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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外音:走进黑暗,为了光明中的人
本花絮揭示了鸣十三在光胜工作的一种可能结局。
鸣十三对于自己突然被视为光胜的新星这件事五味杂陈。先前只是唐晖重视她,可现在她取得了光胜员工学校的头筹,成为大家心里的学霸,许多部门向她伸来橄榄枝,许多员工想要成为她的朋友,甚至走在路上也会被人表白……
在所有人眼里,鸣十三都有着不可忽视的魅力。美丽,勤奋,聪明,大方——仿佛世界上的一切优秀品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可鸣十三从不觉得这一切应该属于她。鸣十三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回荡着一个声音……
“我不配。”
鸣十三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她时刻都明白。从她第一次用身体去换取利益开始,她就已经脏了——无论如何隐瞒,如何美化,如何事后找补,如何在其他地方大发善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鸣十三清楚如果这一切暴露,人们会用怎样的词汇辱骂自己,那些词汇从人类社会诞生开始就出现了,经过成千上万年的沉淀越发恶毒,也越发直指人心。
她也不断地用这些词汇,这无法洗脱的事实折磨自己。
最可悲的是,她依然清醒。
鸣十三来到了北沙中心医院,她要给自己看病……不,她只是来取药的。她想伪装自己,但是看病的时候可不行。进医院的时候她将自己伪装成她最喜欢伪装的“少年”,警惕地观察人群。
鸣十三看到了郎胜。不知道他想去什么科室,但她希望他永远不知道她要去哪个。那个人可是她的“同学”,对于从小就没法上学的鸣十三来说,这是她无比珍惜的一种人际关系——更何况由于董事长在郎胜即将因为赌局失败当众受辱的那天安排她和他体面地结束了赌局,他对自己是十分憧憬的……
天呐,如果一直向往着自己的同学知道……
鸣十三不敢想,她只是取号,排队,假装冷静地在等待区玩手机,直到快轮到她了,她不得不去厕所换回原形,准备直接从厕所走廊走去科室……
郎胜:嗨!鸣姐,你也来看病啊?
鸣十三:……(微笑)是啊,我身体不太舒服。
郎胜:我背上长了带状疱疹,刚刚从楼上下来,电梯太挤了只能走楼梯了(瞥一眼)哎,这不是精神科吗?
鸣十三:我最近睡眠不太好。
郎胜:要注意身体啊鸣姐。(关切)我们是同学当中最优秀的人,被董事长看中,确实会给人很大压力。我知道董事长希望看到勤奋的员工,但我更觉得董事长不想看到痛苦的员工,董事长是真把我们当家人的。
郎胜:(从包里掏出)这是我在公司最近的庆功会上中的水疗按摩券,我就是个大老粗,给我也是白给,这个应该适合鸣姐,一点心意。
鸣十三:(触动)谢谢郎先生你的话,我受教了,可是这个券我不能……
郎胜:拿着吧姐姐,(递到手上)多关心自己以后就不用跑医院啦。
郎胜挥挥手下楼了,鸣十三愣在原地,鼻子一酸。
鸣十三:(咬唇,低语)不,我真的不配这份礼物……
大厅喇叭:xx号患者,请……
医生:最近睡眠怎么样?
鸣十三:服药以后能够正常睡着,但经常会半夜醒来,做噩梦心里发慌,喘不上气,差不多都是一个时间。
医生:(记录)情绪怎么样?
鸣十三:在不同的场所情绪会不一样。有些场所会很亢奋,因为可以做真正的自己,有些场所就很压抑,很焦虑。
医生:这倒是正常现象。有没有你自己感觉没那么正常的?
鸣十三:一定要说的话,我自己独处的时候就不太正常。有好几次我想起不好的事情,很伤心,哭了很久以后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自作自受,这么哭也太搞笑了,然后就大声笑了好久。
医生:(记录)你这是焦虑双相,焦虑、抑郁和躁狂都已经中度以上了。(敲字,打印)拿着这个单子去药房,改了下药量,加了抗焦虑药,记得坚持按时按量服药。
鸣十三: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鸣十三感觉无所适从。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唐晖:(电话)最近表现不错,辛苦了。我会想办法帮你减轻其他方面的压力。
鸣十三:谢谢唐姐,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唐晖:嗯,知道就好。现在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
鸣十三:属下愿闻其详。
唐晖:川崎罗,日本街春叶屋的老板。先前他在春叶屋做了一些怪事哗众取宠,对光胜意见很大,我要你借着鸣十二妹妹或者戏剧爱好者之类的身份接近他。
唐晖:就算这个人很警觉,相信以你的能力也能套点信息出来。
鸣十三:属下遵命。
川崎罗……到底是何许人也呢?鸣十三没有问,毕竟一切都会在唐晖给她的文件中揭晓,唐晖讨厌任何多余的交流。
员工:组长,我旁边的组员病倒了,最近流感比较严重……怎么办?
鸣十三:还有能派的外包吗?
员工:暂时没有……
鸣十三:他的工作我会做的。(关切)你可以去检查一下身体,帮我通知一下组里其他同事注意戴口罩和洗手。
员工:鸣姐,其实……您也可以把事情交给我们的。
鸣十三:你们也有自己的事,我还好,能处理过来。(微笑)去忙吧。
员工:鸣姐,这次多亏你指点我,我PPT被领导表扬了!
鸣十三:看到了就帮一下,个人经验而已,对你有帮助就好。
员工:不不鸣姐,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在PPT上都写了感谢你的指导,大家知道了都想求教你呢!
鸣十三:可是……
员工:哎呀鸣姐,没有什么可是啦,大家请你吃好吃的不行吗?大家不会太为难你的……
面对对方的热情,鸣十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想做那件她最不擅长的事,可她做不到。
鸣十三:……(微笑)好的。我当然可以帮,能帮到大家是我的荣幸。
鸣十三:修女小姐,(叹)这就是我的烦恼。
尽管鸣十三并没有把自己做的脏事告诉修女,但她觉得这些已经够自己受的了……至少她得从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开始处理。
林好:也就是说……鸣小姐,您不太擅长拒绝别人?
鸣十三心中一惊。的确,“不会拒绝”就是对她人生中各种悲剧和闹剧最好的解释。
如果当初她力劝爸爸戒赌,如果当初她力劝妈妈出走,如果当初她再狠一点用命来阻止爸爸……如果她拒绝唐晖的任务,如果她拒绝同事无理的求助、施压和道德绑架……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鸣十三大声地在教会的心理咨询室里哭了起来。
林好靠近鸣十三,体贴地替她擦着眼泪。
鸣十三:我该……怎么办……
林好:鸣小姐,跟随自己的本心去做吧。我们可以试着从最简单的拒绝开始。
鸣十三思考着。她想到了公司隐隐约约隐瞒着大家的各种事情,想到了同事的期望,还想到了川崎罗在他表演的戏里那张高深难测的脸。
到底这里面,哪些该拒绝?又或者,又应该去做?
鸣十三这几天一直在看川崎罗发布的话剧《李天下》。她看到了川崎罗的狂妄,也看到了他狂妄面孔下深层的忧郁。
川崎罗·李天下
鸣十三觉得,也许川崎罗能够与自己共鸣。她停止哭泣,下定了决心。
多年前的鸣家。那时候,鸣家姐妹的父亲鸣嶷和母亲喜春的关系才刚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喜春照旧顾着家里的家务,但鸣嶷已经开始沉迷赌博——这时他手上尚有些闲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是因赌博人变得急躁了许多。
鸣嶷这些日子经常喝了酒回来,一问就是他跟村口的几个做生意的哥们聊上了,想掏家本去城里开个小店,为了打通门路要多应酬应酬。
这不,今天他又“应酬”回来了,满身酒气。
鸣嶷:(笑)十三呐,十三!老七!来来来,爸带你们吃顿好的!(转头)喜春,烧柴火,今天吃涮羊肉火锅!
别说羊肉了,在北沙农村的普通人家里,每周能吃上一顿正经肉都得日子过得稳当才行——于是鸣七和鸣十三都愣了愣。鸣七沉默不语,在地上继续剥着刚收的苞米,鸣十三思忖片刻,还是发了话。
鸣十三:好啊爸,(笑,接过)这肉不错啊老爸!
鸣嶷:(酒嗝)那可不……你爸我今天赚了钱,去村东头老张家买的!
鸣十三:老爸你这是做生意有成果了?
鸣嶷:那肯定的!你爸可是鸣家的家主,虽然咱们鸣家这两代穷了点,但鸣家人不服输,家道中兴就靠你老爸了!
鸣嶷
鸣嶷:我刚刚啊,去村口饭馆里跟你那几个叔叔伯伯,指点了一下怎么投资,理财,他们就给了我一笔钱,说是我指点得好,算是佣金!还说等阵子进城了帮我看看哪儿有发财的好地方!
鸣十三:(笑)老爸厉害!
鸣嶷:等你爸我发财了,我带你们全住城里去,老二老四也不用打工了,再带上十二,咱们一家都住大别墅!
女儿捧场,爸爸吹牛,其乐融融。只有喜春铁青着脸。
喜春:鸣嶷,村口小卖部进了批老虎机,你没玩那玩意吧?
鸣嶷:(酒嗝)那玩意就是个玩具,聊生意的时候我倒是也会跟他们一块热闹热闹,偶尔玩玩,可不指望靠那个挣钱……
鸣嶷:我跟你说啊媳妇儿,我可是做正经大生意的天才,我赚钱了你高兴就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喜春:鸣嶷,你过来一下,羊肉让老七和十三去做,我跟你说事。
鸣嶷:有啥事堂屋里说不行吗?
喜春:你自己心里明白,有些话当着女儿说不合适。(扯衣角)你过来。
鸣嶷:别拉我!(皱眉)你膈应我就直说,别搞得神秘兮兮的!本来我和十三聊得好好的,你一来大家都不高兴!
喜春:(吼)鸣嶷,这是你逼我的!
喜春
喜春:你真以为老七和十三高兴你赚了钱,买羊肉?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成天不在家跑外面晃荡在干啥?
喜春:村口小卖部老赵媳妇都跟我说了,你一天到晚就守着那个老虎机,输上一天了指望靠一把大的回血,还是老赵可怜你调了调机子你才回了点本……
喜春:然后你就喜滋滋地拿钱买羊肉,觉得自己可有本事!
鸣嶷:你!(捶桌子)咱女儿还在这呢?
喜春:你以为我提前给老七和十三说了?她们见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又不出远门,还不知道你做啥?十三出门溜达溜达就能听见你那些牌友聊小卖店地下室开个赌馆你天天在里面当冤大头,她心里能高兴?这些需要我提前告诉她们吗?
喜春:我们都在给你机会,指望你自己哪天明白了,好好承认错误,指望你清醒!
鸣嶷:(吼)看来我平时不揍你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吧?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全说了,老子以后怎么管教孩子?
喜春:你管教管教你自己吧!
鸣十三想上前,鸣七拉了拉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可鸣十三叹了口气,还是上前。
鸣十三:(微笑)爸,妈,咱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鸣十三:其实呢,我也打听了,爸是真想做生意的,只不过恰巧几位叔叔伯伯喜欢打点牌,玩那个老虎机,爸就配合他们一下,新鲜事物收不住手也正常。
鸣十三:妈你也消消气,相信爸他是真心为了家里好的。
鸣嶷:你看,十三都比你会说话!
喜春:孩子在这,我今天不跟你吵!
鸣嶷:不想跟我说话是吧?好,我这就出去!
鸣十三还想挽留,这次轮到喜春拉她的手了。
鸣嶷出去以后,家里一下安静多了。
鸣十三:妈,你不用太难过……
喜春一把拉着鸣十三,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抚摸她的头。
喜春:(泪)十三,每次我们吵架,你都会像这样试着劝架。你心里,委不委屈啊?
鸣十三:妈,我……
喜春:妈知道,你喜欢说让我们开心的话,不喜欢说自己心里话。妈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爸,你叔叔舅舅,他们以前都有混蛋的时候,我都会赔个笑,以为什么都可以这么过去了。
喜春:现在看来,委屈了自己,也讨不了好。
喜春:十三,老七,妈妈也想给你们一个幸福的家,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委屈自己,陪个笑就能过去的。
喜春:别委屈自己了,有话就说吧。
鸣十三:妈……
韩帮在北沙商业街的场子,唐晖看上了,觉得这个口子实在太适合光胜的业务了,人流量大,做直营店很不错。可是韩帮的人占了什么地方,让他们吐出来就得开天价了。唐晖觉得大动干戈不值当,于是派鸣十三解决这事。
鸣十三的解决办法自然只有一个。她化身成这个场子的主人,韩帮三当家朴意生最喜欢的口味——老韩剧“大长今”里面那样温柔贤淑又大方的人物,最重要的是靠着化妆打理出的韩式美人脸,在场子里拉着朴意生聊了几句就征服了他,很快就仿佛老夫老妻一般可以和他随意出入这里的每个房间了。
朴意生在一次和弟兄们私下举行的酒会上告诉他们,以后他身边这位就是他们的“大嫂”了。鸣十三朝大家笑了笑,却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小弟A:老大,(耳边私语)
朴意生:(突然皱眉)好,你先退下。(指了指)你,你,你,还有你,跪着爬到我旁边来。
几个小弟冷汗直流,只能照做。
朴意生:你们收客人小费的时候,不问问客人什么来头吗?怎么,以为我没眼睛,看不见?
小弟们:老大饶命!我们,我们不知道他们是铁狼帮的人啊!
朴意生:吃里爬外,放以前那些老帮派早把你们打水泥桩了。看在你们是首犯,没坏什么大事,命可以饶。
朴意生:不过,你们喜欢铁狼帮,也学学他们规矩,每人切个小指头谢个罪。(两边的小弟扔出菜刀)快点,我给你们一分钟。
小弟们:(纷纷小脸煞白)老大,老大别啊,老大,我们错了!
鸣十三几乎是本能地跪在朴意生面前。
鸣十三:亲爱的,我看着他们几个跟那帮人聊了会儿天,他们不知道那几个人是铁狼帮,只是觉得他们是热心客人。
小弟们:老大,大嫂说得对,就是这样的!
朴意生:我可没让你们说话。(笑)达令,你当时就没起疑心吗?
鸣十三:我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
朴意生:行了,不用说了。有疑心但不跟我说,我也得惩罚你,不然大家可不服啊。
说时迟那时快,朴意生抡起胳膊给了鸣十三一记响亮的耳光。
朴意生:大家也看到了,即便是你们的大嫂,犯了错也得受惩罚!
朴意生:好了,达令,坐回来吧。(看向几个犯错的小弟)不过你们大嫂帮你们证明了清白,这次就当你们只是心眼不严实,每人打自己十个耳光就去休息吧。(哈欠)我累了,你们接着喝。
朴意生站起身来,示意鸣十三跟上,鸣十三便乖巧跟随。
小弟们:感谢老大!感谢大嫂!
朴意生和鸣十三到了他们的房间。朴意生说了些话,大概是希望自己能理解他的,鸣十三没怎么听进去。鸣十三只是等他喝醉以后,用他的指纹开了他保险柜的锁,把光胜需要的东西取了出来。不久以后,这个场子就会破产,而且韩帮不会有任何还击甚至发现敌人从哪来的机会——鸣十三只需要把这个东西交给唐晖,后面的事情就和她无关了……
这一切对鸣十三来说只是一种机械操作,是按照既定计划执行的任务。她真正在思考的,是刚刚她为什么要站出来保护那些人。
为什么呢?
川崎罗:其实很简单,因为太在乎和气了,为了和气,人就会委屈自己。
春叶屋的三楼,川崎罗和鸣十三并排坐着。虽说如此,川崎罗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其他人,川崎罗自顾自地倒着酒。
鸣十三:川崎先生说得对……
川崎罗:没事,我就一说,对不对你自己心里去判断。
川崎罗:这位小姐,很高兴能认识你这么一位懂戏,爱戏还擅长演戏的戏剧爱好者。酒逢知己千杯少,为了今天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我特意安排春叶屋的大家做了这些菜,但愿合你的胃口。
鸣十三:川崎先生您言重了,我只是喜欢您的戏剧,很想和您见个面,您能肯定我的意见,实在是我的幸运……
川崎罗:鸣小姐,您的确是位喜欢演戏的戏剧爱好者啊。
鸣十三一惊,她可是好好伪装了一番才过来的,根本没把真实身份告诉他。
川崎罗:您也不用解释,不用紧张,听我慢慢说。其实您只要明白,春叶屋不是吃干饭的就好了。
川崎罗:为了演戏,您牺牲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知不觉,你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不是吗?
鸣十三:川崎先生,您可能是弄错了什么……
川崎罗:放心,你的事我还没告诉你姐姐。(眯着醉眼)不过,看你表现。
鸣十三又是一惊。看来,的确没法再瞒下去了。
川崎罗:你刚刚讲的这些故事,不是你朋友身上发生的,而是你自己的故事。光胜的优秀员工,鸣十三小姐,我说对了吗?
鸣十三:(叹)我知道你和光胜有仇。如何处置,都依你办,川崎先生。不过,我不会出卖公司的秘密。
川崎罗:(笑)很忠诚嘛。(苦笑)可你是我朋友镜缘的朋友鸣十二小姐的妹妹,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川崎罗:而且,我理解你的处境。
鸣十三舒了口气。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职业的间谍,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了——但在川崎罗面前,她无法再做任何伪装。
鸣十三:川崎先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川崎罗:我知道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全是你的错。
川崎罗:我讲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谁,不重要。
川崎罗:从前有个小孩,他十岁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于是找了个靠山,拜他为师。他以为以后日子会舒坦了,但这是新的痛苦的开始。
川崎罗:师父让他学剑,那把剑会吸食他的精魄,他认了。让他干杂事,剥夺他的休息,他认了。拿他身体做实验,折磨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他认了——他总觉得,只要他不认,就会有其他人得替他受这些事情。他接受不了。
川崎罗:如果不是师父不再需要拿他做实验,他也许还在遭受这样的痛苦。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过自己。他开始放任自流,报复过往被束缚的折磨,然而只是进入了另一种痛苦,比被束缚更无法挣脱。
川崎罗:可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可以改变呢?
川崎罗从胸口抽出一张照片,摩挲着。鸣十三瞥了眼——那上面的人她认识,甚至经常在鸣氏武馆见到他的身影。
川崎罗看向鸣十三,等待着她的回答。
鸣十三:(叹)我想不会有什么改变。
川崎罗:鸣小姐的意思是,你的身上也存在这么一个故事?
川崎罗:因为得到了必须感念的恩情,所以哪怕扭曲自己也要报答?
鸣十三直直地看向川崎罗。
鸣十三:扭曲……(苦笑)可我的确接受了。我所接受的,就是我的本质。
川崎罗:可你在思考,在挣扎,这说明那不是你的本质。
鸣十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感恩父母和出人头地。我也认可这样的理念。所以走到今天,是我咎由自取。
川崎罗:能认识到这一点你就已经有改变的可能了。今天,我想帮您认识到另一点。
川崎罗:我师父收留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如何让我为他谋取利益了。所以,这根本不是恩情,而是一场交易,只不过做交易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条件罢了。
川崎罗:好好回想一下吧,鸣小姐。如果恩情让你痛苦,那份恩情还是恩情吗?
川崎罗:如果是交易的话,交易是随时都可以解除的。
鸣十三:感谢川崎先生,您的话我受教了。
川崎罗:今天你就在这住下吧,我想让你和我们的姑娘聊聊。(笑)她们有不少比你还惨,比你还困惑。
川崎罗:可她们也在寻找出路。
光胜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余烬:唐晖,我要探索一下军事的边界!
唐晖:董事长,要掌握军队的话,我们要准备的还有很多。
余烬:我看看……农业上搞得不错,机甲也有了,就是这个人才方面,还得优化。你把郎胜和你那个鸣十三的底细给我。
唐晖:董事长放心,这两位我可以确认是对公司忠心耿耿的人才。
余烬:这点我不需要你确认。我的意思是,他们知道公司现在在做什么吗?
唐晖:他们还没有资格接触公司的机密。
余烬:唐晖,不用跟我卖关子。他们觉得自己是好人,觉得我们光胜做什么事情都肯定符合他们心里想的,那要是有一天他们知道了他们不想知道的东西呢?
唐晖:请董事长明示。
余烬:你要让他们有心理准备。我们的一些员工,根本理解不了光胜的长远布局和良苦用心,这样下去公司是搞不好的。我们为什么要垄断农业?因为高冒太软弱,叶心太天真,以为自己能把希联搞好,但让他们这么搞下去,迟早要毁掉整个希联的未来!
余烬:为什么要搞欲肉,搞机甲,为什么要不断地赚钱,什么东西都得试,黑白两道都要吃,这一切都是为了光胜和整个希联,整个世界的未来!这种事情,不提前布局规划,让大家一点点理解,难道指望着以后事教人,等敌人打到我们头上才明白吗?
唐晖:董事长说得对,属下会立刻安排下去,就从工人学校开始试点。
余烬:我们光胜是一个大家庭,一些暂时的误会很正常,工人罢工,游行,我都给他们安排好了,他们现在就都明白公司的想法了。公司最近有什么激进派什么保守派,我实在不想关心,但是大家吵来吵去,影响的是大局。唐晖啊,多帮我解决解决大家的误会,多发现人才,多做工作,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
唐晖:属下明白。
走出办公室后,唐晖拨打着鸣十三的电话——她很想知道鸣十三在川崎罗那边的工作怎么样了。
在春叶屋,鸣十三待了快有一个月了。一方面,她按照川崎罗的安排,给唐晖透露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另一方面,她倾听着春叶屋的姑娘们各自的故事。悬月早已习惯春叶屋的格局,秋墨仍有着摆脱春叶屋另寻事业的期望,静莲则只是在此暂住,已经走上了打正经工的攒钱升学之路……每个春叶屋姑娘都有着自己的人生阶段,对事业和春叶屋有着不同的考虑。
川崎罗:……就是这样。有些姑娘已经习惯甚至热爱这门工作,我无意从道德上点评她们,我只是认为她们也需要保护,不能因为一个人在某个方面走了歪路就认为这个人完全完蛋了将他放弃……我正是因为没有被放弃,才建起了春叶屋。
鸣十三:我听说青都的希共对于黑帮区的夜总会采用所谓劳动教育和改造的方式帮助她们,您没有想过吗?
川崎罗:(苦笑)那样做的前提是有一个可以这么做的社会。如果社会的每个角落都变得海晏河清,社会会形成一股合力,在这样的合力下什么事都能做好。
川崎罗:可在这里,至少对我来说,就做不到。我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带领人们重整乾坤的能力,我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庇护所。
鸣十三:我想,您也应该改变。
川崎罗:(笑)我在改变。我的戏社做起来了,我在引导更多的姑娘走向真正适合她们的事情。
川崎罗:但我还在等待那股能改变一切的合力。这需要您的参与。
鸣十三:我能做到什么?
川崎罗:阻止光胜继续堕落下去。
鸣十三:(苦笑)我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
川崎罗:组建春叶屋,当着这里的皮条客,我又何尝不是找这样那样的各种理由自我安慰的呢?你我在这一点上都需要改变。
川崎罗:鸣小姐,您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合力。
改变。合力。
鸣十三想着,也许可以先找姐姐说清楚,但这样的话又可能暴露公司机密……也许自己和唐晖的交流还不太充分。光胜使用下作的手段迫害对手,但又为农业做了这么大的贡献,这很割裂——一定有什么值得唐晖为之染黑双手的动力在支撑着她,这股动力也许比自己的感恩之心还要强大。
鸣十三拿起电话……
唐晖:(打通)十三,来董事长办公室,有重要的事。
不久前,光胜董事长办公室。
余烬:安保又查到这个所谓的保守派暗地里活动了。保守,保守,也就是保自己作为老资历的守嘛。
余烬:我看现在需要提拔一些新人到高层了。唐晖,你觉得呢?
唐晖:鸣十三就很不错。她能接受我布置的任务,平时跟同事也能处理好关系,说明她不计较表面上的事情,明白公司利益大于一切。
按理说,如果保守派的根源是感到利益受到威胁的“老资历”,那唐晖恰恰是老资历当中最大的一个。可她没有反对提拔新人的事情——不管她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这的确是忠于公司的表现。
当然,鸣十三无论如何都是她的亲信,这一点也是不能忽略的。
余烬:我看也不错。这人会的东西还蛮多的,应该能让科技部和安保部更协调一点,说不定还能打探出什么保守派的底细。叫她来办公室。
鸣十三来到办公室,恭敬地等待董事长安排。
鸣十三:感谢董事长再次召见属下,属下等候董事长指示。
余烬:十三呐,你人也不错,能力也很强。我给你安排份工作,以后你来当公司纪律检查部的部长,专门负责协调各个部门关系,最主要的还是帮我看看公司所谓的什么保守派和激进派的情况。
鸣十三:感谢董事长栽培。
表面平静,但鸣十三感到惊讶万分。就在她准备和唐晖摊牌,实现真正的“改变”的当口,高升的指示也来到了她面前。如果她什么都不多想,只做公司让她做的,只想公司让她想的,那么光胜已经给了她这个打工人一个公司能给出的最丰厚的回报——高层的入场券。止步于此,她已经是一名北沙权贵了。
可那是不行的。
鸣十三已经许诺过了,她要改变。她并不打算为了改变而放弃报恩……既然如此,她想要对光胜进行真正的报恩。
安保:董事长,不好了!我们低估了园区收养的沙漠甲虫,它们快速增殖到一定规模后凶性大发,正在破坏园区!
余烬火急火燎地冲进沙漠甲虫园区。虽然考虑到了甲虫倍速增殖的特点,园区的空间很大——但甲虫达到一定规模后会变得性格异常,形成某种种群效应,这是光胜此前没有想到的。
余烬看着甲虫在园区肆掠,破坏着园区精心建造的墙壁和投资巨大的安保武器,甚至摧毁了他派来的机甲部队,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却涌上了别样的想法。
余烬:(询问科技部)有办法影响它们的行为吗?
员工:董事长,有办法,但是这种办法……
余烬:说,不用多想。
员工:甲虫有自己喜欢的食物,我们只需以这些食物为诱饵,就能操纵甲虫去其他地方——
余烬:哈哈,天公助我!看来,这可完全算不上什么危机,而是一次机会!
余烬的对面不远处,纪检部的人员正在紧急疏散人员。
鸣十三:大家快走!之后公司可以使用大型杀伤性武器处理这个片区,安全至上!
有些安保人员还想当着董事长的面和甲虫们战斗立立功,可是面对甲虫那一口一台机甲的血盆大口,他们也慌了神。
余烬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们。
安保:为了光胜,冲啊!
不少安保人员被余烬“鼓动”,死在了甲虫的口中。
余烬:(看着左右)老规矩,许这些员工的家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余烬:长剑机甲需要战斗数据,甲虫也一样,这可是个好好观察我们公司两大武器战斗性能的好机会啊!都给我睁大眼睛!
科技部员们于是开始郑重其事地记录起来。
只有鸣十三带领的纪检部冲入敌阵中抢救还有生存机会的安保人员,继续组织其他工作人员疏散。
鸣十三:来这边!
员工:不用管我了,鸣姐……我家很穷,我知道规矩,这是我自己……选的……
鸣十三:你真的认为,家人会觉得荣华富贵比你的存在更重要吗?
鸣十三失落地看着他。她明白有些人不会给出她想要的回答,正如她当上纪检部部长后,公司的秘密文件也没有给她心里的问题想要的回答一样……
但什么回答都无法阻止鸣十三用同样的做法面对。
因为,她相信“改变”。
员工:……那就谢谢你了。
鸣十三背起了那名员工,在甲虫之间辗转腾挪。
余烬:(远远地看向鸣十三)我什么时候布置她做了这种事?
唐晖:董事长,救助员工的确在纪检部的职责当中。在组建部门的时候,为了更大程度地帮助公司,鸣十三女士提出了一些职能上的建议,按照她的说法……
唐晖:这是为了让公司变得更人道,让员工更加感觉自己被公司视为家人,真正地感恩公司,为公司更好地贡献自己。
余烬想到了之前他命令安保抓来的在矿山下因为矿难死去的外包员工,想到了他自己的经历,想了很多。这一切都和“人道”没有关系。
既然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用人道对待过自己,为什么要给别人人道?
余烬:多劳多得,这才是最大的人道!浪费公司资源,实在是幼稚。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鸣十三。
鸣十三:我要去见董事长,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员工A:鸣姐,董事长不是你能劝得动的!
鸣十三:你们先走吧,带上伤员。董事长会改变想法的,相信我。
员工A:可是……
员工B:鸣姐,平时您关照我们的工作生活,让我们受着全公司最好的待遇,其他部门都想进我们纪检部……
员工B:我们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让我们为您分忧吧!
员工A:鸣姐,如果您执意要留下,不要抛下我们!
鸣十三面对着员工们炽热的眼神,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感恩,一切都是为了感恩。可恩情如果变成了交易……
那就不能称为恩情了。
鸣十三:感谢大家,感谢你们明白我为你们做了很多。
员工B:没错!
员工A:让我们陪您一起吧!
鸣十三:那么你们应该明白,我为你们过上好的生活而努力,是希望你们能过上好的生活……
鸣十三:不是为了让你们像现在这样做。
鸣十三:相信我。
鸣十三朝着部员们微笑。
鸣十三:(走向余烬)属下参见董事长。属下已经协助所有工作人员有序撤离,按照公司规定,可以使用大型武器清理现场了。
余烬:(皮笑肉不笑)不错,不错,真是我的好员工啊。等事情解决以后,我要大大地封赏你!
余烬:(看向身后)下一批机甲到齐了就都给我上!(看向周围的科技部员)数据怎么样了?
员工:报告董事长,快好了。
余烬:好!都给我上!
鸣十三:(半跪)董事长,属下希望您能收回成命。
余烬:(怒视,睥睨)你希望我?鸣十三,我没听错吧?
鸣十三:董事长,消灭甲虫对公司百利无害,纵容甲虫肆虐……
鸣十三:结果会是生灵涂炭。
余烬:(笑)十三,你可真能装。都到这个位置上了,公司的事情你都了解清楚了,你还在跟我说什么生灵涂炭?
余烬:你心里没有公司的利益吗?
鸣十三:董事长,正因为属下心中将公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感念公司的恩情,所以属下才建议这么做。
余烬:看来你我对公司的利益理解很不同啊。那你说说看,公司的利益是什么?
鸣十三:在属下心中,光胜是一家伟大的公司,光胜的农业产品和农场保护着无数人的生命。
鸣十三:光胜的任务,是造福万民。即便我们会在这条路上染黑双手,但属下相信董事长终究是希望如此的。
鸣十三:属下相信,董事长只是暂时被某种错误的利益蒙蔽了双眼。董事长,您可以为对光胜真正有利的方向做出改变。
余烬:(笑)有趣,我的部下竟然开始定义起我来了。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个方向对我有什么用,我只知道……
余烬:再多说一句,你就快脑袋搬家了。
余烬:哦不,我觉得也可能是错误的想法蒙蔽了你的双眼。公司正在研发能改造人体的项目,安排你参加正合适,不能浪费你这样的人才,得把你从幻觉中唤醒才行。
鸣十三:(拿出控制器)属下不会遵守日后会让董事长后悔的指示。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胜。
余烬:你这是要(惊讶)……(笑)怎么,终于决定背叛了吗?
鸣十三:属下绝不会背叛光胜……属下只是认为,光胜需要改变,属下决定成为那伟大改变的一部分。
余烬:唐晖,把这个疯子抓起来!
唐晖刚想指挥安保——
鸣十三从口袋中掏出手枪,对准太阳穴。
鸣十三同时按下了控制器的按钮,还有扳机。
鸣十三:董事长,唐姐……
鸣十三:不要与人类为敌。
随着炮声轰鸣,甲虫们在园区周围早已部署好的腐蚀液大炮下溶解消失。按照公司安保规定,这些大炮正是用来应对今天的情况的——
而维护规定的纪检部,也的确执行了规定。
收到了鸣十三死讯的鸣十二万分悲伤,但没有做什么过激行为。因为,与死讯一起递来的,还有鸣十三作为遗言的家书。
那之后,光胜开始逐渐取消欲肉等有着反人类嫌疑的业务,在经济发展上投入得更多了。余烬对公司声称这是为了让公司更好地发展,在构建军事力量之前必须有强大的经济基础。
唐晖:……我不清楚你的目标会不会实现。
唐晖:但如果要选出所有员工中对公司最忠诚的人,也许真的是你。
唐晖: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这就是我如今来看望你的原因。
唐晖在鸣十三的墓前放下一束花,转身离去。
她的墓前,刻着一句话——
“我死于黑暗,是为了让你们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