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最后的布尔什维克

多年后的某日，青都市政府。希共中央不再是正式入驻市政府的唯一政党核心机构，希联复兴党、绿党、联合进步党和自由媒体同盟都在这里安了家，他们组成了这届政府内阁。八年前，叶心成功通过普选成为希联总统；四年前，她完成了一次连任；今天，她宣布按照选举法不再参选总统，并进行卸任演说。

时间在红樱的身上也留下了痕迹——八年前从叶心的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天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她就再也没为自己这个个体的命运考虑过。继续革命者、正统派、第四派、工业派……党内甚至党外的反对派都被她团结了起来。八年以来，叶心对她信任备至，她也很好地完成了叶心交给她的任务——经济建设，互联网民主，素质教育……只不过在每一个领域，她都培养起了自己信任的骨干。

如今，他们做了无数准备，终于要在这一刻与“敌方”一决高下。叶心即将来到这间办公室，他们必须狠下心来，除掉她这位始作俑者。

叶心来了。她就像往常那样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对着镜子整理着西装的衣领，将需要处理的文件放在桌上——只不过，还向办公室里多出来的那些人笑了笑。

那些人，自然是红樱和她的同志——他们已在此等候多时。

“各位好。”叶心仿佛波澜不惊。

“叶心同志——你被捕了。”红樱出示着自己的工作证，“你涉嫌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内务部现在要对你进行强制审讯。”

看着叶心逐渐干枯的发尾，和她手上渐起的皱纹，红樱叹了口气。大家都老了——也终于是该赌一把了。

“我先前的违纪问题，中央已经进行处理。”叶心走向红樱，向她伸出了手，“逮捕令。”

红樱看向叶心的眼睛——她有点吃惊。以往叶心看她的眼里总是含着信任，现在却仿佛看一只实验小白鼠，又或者是一具尸体。

在场的十几名精英干部瞬间向前几步举起武器对准叶心，仿佛她再动一下，就会被打成筛子。这举动其实没什么必要——智能武器可以实现精确锁定，在什么位置都能确保打到叶心，而且不会伤到站在她前面的红樱。他们只是本能地这么做了——同时屏气凝神地期待着红樱的反应。

“不需要。”红樱沉沉地叹了口气，“要抽烟吗？”

“我劝你别来这套。”叶心一动不动，“除非你们让我自己离开这间办公室，否则你们只能把我抬出去。”

“好吧。”红樱拔出手枪，对准叶心的额头，“我们可以从你的义体芯片里获取情报——无论你为国家做了多少贡献，都改变不了你是颗修正派大毒草的事实。”

红樱吸了口气，似乎在为自己壮胆。

“叶心，”红樱喊着，“你罪无可恕！”

这一喊，让其他人也更加坚定了。叶心和他们一样装着强力义体——所以他们瞬间分散在这片空间各处，准备应付叶心的突袭或闪遁。

铜墙铁壁——位于市政府负三层的这一封闭空间，叶心无处可逃。

她却伸出手，鼓起掌来。

“当年你朝我肩膀砍了一刀，”叶心说着，“是你告诉我，对敌人要残忍——老师。”

“所以你完成了你的复仇，少主。”红樱退后几步，“现在我也要来完成我的复仇了。”

“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在希联实现真正的社会主义。”红樱呼吸加速，握紧枪把，“你把一切都分给了那些反动派，黑分子，机会主义者和资本家。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希望这些肿瘤继续缠绕希联的根须——希联，必须迎来彻底的革命和清肃，才能为人类带来全新的明天。”

在场所有人都盯着叶心。

“凡是革命的都必须遵守，”他们齐声说着，“凡是革命的都必须服从！”

叶心只是指向自己的心脏。

“开枪。”

“红樱。”她语调升高，“像你当初那样来伤害我。开枪！”

“叶心……”红樱握着枪的手开始颤抖，“我没有这个意思。”

“只要你能向这里开枪，”叶心震声，“你们就能拥有希联的未来！”

“只要你能向这里开枪，”叶心说着，“你们就能跨过血海，实现真正的革命！打败我这颗大毒草，拿我的身体献祭给革命，向人们展示你们的意志！”

鸦雀无声。

红樱开始瞄准。

“别瞄准肩膀，那里已经打过了。”叶心再次指着心脏，“开枪。”

眼泪流下。红樱按下了扳机。

枪响了。叶心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血液喷涌而出。

“做得……好。”叶心咬牙切齿——红樱还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这样，你才会有未来……”

一颗副心脏从叶心的腹腔瞬间被移动到主心脏的位置——血很快就止住了，银色的金属从伤口周围泵出，补上了本已消失的肌肉和皮肤。

“……大概吧。”叶心的声音有些冷漠，她打了个响指，“同志们，该出来肃清极左分子了。”

未等反对派们反应过来，黑暗降临，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红主席，”有人喊着，“定位系统失效！叶心移动了，但我们……”

灯光恢复。地下负三层的房间突然便被机械混凝土障壁隔离起来——以反恐标准武装起来的机械步兵围绕在身处办公室门口的叶心身边。

“同志们，”叶心扫视了一遍愣在原地的反对武装，“我党多次劝说诸位自行成立组织并按照法律进行活动，但诸位无视党的纪律和章程，最终导致了今天这场动乱。你们在外面的同志都已经被控制，你们的计划早已被我们侦破，立刻投降，接受希联特别行动局的调查！”

希联特别行动局——红樱想起来了，那是希联以前的机构，这几年人民代表大会准许它恢复运作了；没想到叶心真的恪守法律将它重建了起来，还恢复了它的秘密性。

“我该重新称呼你吗？希联特别行动局……局长。”红樱退到墙角，仍然拿着手枪，“总统当完了，竟然还有闲心当公务员？叶心，你可真……你和之前相比，变化可真大啊。”

“不，我只是受你们的教育，使用不同的手段达成我的目的。”叶心朝红樱走来，手上提着一把霰弹枪，“以前，我总会问你们我该怎么做，你们都会给我斩钉截铁的回答——这么多年了，我自然有了成长。”

“这就是你的成长吗……”红樱冷笑着，“真不错……”

“至于我的目的——摧毁进盟，遏制帝国，推翻一切霸权，制造世界新格局，让希联实现民主的社会主义，”叶心给枪装起了子弹，“从未变过。为此，我可以牺牲一切。”

“给我一枪吧。”红樱闭上眼睛，很是坦然，“我不需要未来了。未来，还是给你们吧。”

“同志们，”红樱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放下武器，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未来总会来的。”

反对武装分子将武器扔下，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我会给你一枪的。”叶心将霰弹枪口对准红樱的额头。

然后从掌心射出一剂麻醉针。

红樱一个前倾，叶心扶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

“你一直把我看成你的少主，”叶心轻声说着，“所以你压抑自己压抑到了今天。我很高兴你真的能为了自己相信的一切背叛我——”

“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红樱没有回答，只是昏昏沉沉地举起叶心的手，看向她的手心。

“腐坏发黑了……是，义体副作用吗……”

叶心没有回答。

“叶心，”红樱说着，“再多活几年吧。”

多少年后，一本科幻小说中写道：

“红樱是第一个被抓的……几名干员将她抓住的时候，她大吼一声，我是来整顿内务的，你们要干什么？然后向五六步地方远的叶心猛扑过去。叶心久经沙场，不慌不忙地冷眼看着红樱的疯狂举动……在这起事件中，红樱是唯一被判的人，对她注射的吐真剂份量管制也是最严格的。”

你和我都不是布尔什维克，
活下去的那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