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此刻，我就是死神的化身

无言投下。大都外圈，到处都是逃难者；大都中心，已是一片火海。

谢尔盖仍然没能从这恐怖的场景中适应过来——即便他闯进了中心区，冒着辐射的危险救出了自己的朋友，他也不敢相信原子弹有朝一日真的会在他的视线中爆炸。

“这是希联人给我们的惩罚，”他的朋友——阿列克谢躺在病床上，身体有一大半被包扎起来，“这是我们应得的，谢尔盖，我们总会……”

谢尔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情。即便精英们总是强调他们在“惩治”这个世界上不遵从进化至上理念的废物，在“净化”这个世界，人们也越来越不愿意附和他们了——因为日子越过越差了。大都，这座进盟的圣城，外圈已经建起了5座有机质回收厂，每天都会有上千名“劣等人”被送进这里；更别说几乎每天都在劫掠的“大进化者国特遣军”了。这些人几乎每天都要骚扰百姓，对男人进行采精和抽血，对女人则进行生育实验，最初还会鼓励外圈居民积极生育然后颁发奖励——后来干脆变成了自己上。他们将女人奸污，又用所谓“快速培育程序”培养婴儿，若是劣等人则就地处决，若通过基因检定则直接抱走送去“伊甸园”。

是啊，伊甸园——这就是进盟的骄傲。精英以外的百姓们越过越苦，精英们倒是奢侈起来了。他听黑市里的人说过，那伊甸园里聚集着进盟最纯洁的人——那群精英们对伊甸园的住民极尽赞美之词，说他们是亚当和夏娃。可不是嘛——伊甸园长大的人，从小就与世界隔绝，进盟会为他们塑造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让他们成为这世上最善良、最纯洁的人。这些人会待在伊甸园里为进盟奉献自己的智慧，而进盟送给他们的礼物是——一个被净化过的世界。用“洪水”净化这个世界，再与罪人们一同死去，将世界送给伊甸园，创造新世界——这就是纯血派这帮疯子的信条。

这帮人已经彻底疯狂了——在他们的经文里，只要供奉伊甸园，他们犯再多的罪都能被拯救；于是他们不停地犯罪。他们妄想着在这罪恶的尽头将自己也一并消灭，然后让伊甸园的孩子们享受重启的新世界，啊，多么美好！他们却要把这世上其余所有人都拉进可怕的地狱。伊甸园计划开始后，纯净运动就越发恐怖，几乎每个人第二天都可能变成劣等人，何为劣等的标准每天都在变得更严苛——这直接导致了外圈经济的崩盘。精英们在圣城里享受幸福的时候，外圈的居民们只能以物换物，甚至易子而食……建筑被荒废，土地被弃置，贫民窟和垃圾堆盖过了旧城镇，却再也没有人插手来管理外圈了——这里只剩下劫掠，人们在劫掠，暴力机关也在劫掠。被逐出圣城的精英们要上前线填坑，他们要劫掠；大进化者国的特遣军要为进化做贡献，他们要劫掠；哪怕是曾经的富人和官僚们，他们也对治理城镇不再感兴趣，和雇佣军合作开始劫掠。

谢尔盖以为，世界要完蛋了。为了救治患病的父母，他倾尽家产，但无处寻医；为了一家人还能好好活下去，他出门打猎，回家却发现妻儿已被歹徒杀死。他卖掉房子，来到大都外圈，等待着阿列克谢，他那曾是精英的友人。原本，阿列克谢就要被逐出圣城，很快就要上战场；他们都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

但一个月前，他在黑市听到了一些传闻，看到了流传的照片和视频——他看到了一面又一面鲜红的旗帜插在进盟的国土上，那是希联红军。进盟集结了半数以上的陆军企图在西部边境与希联决一死战，帝国却突然放弃配合进盟行动，导致希联军队全数出动——由多功能战车组成的泛用性“蜘蛛”集群，被红军的人形装甲皆数摧毁；不择手段、冷酷凶狠的进盟军队，被纪律严明、意志坚定的希联红军打得抱头鼠窜。

谢尔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伊甸园会倒塌，圣城也会向这世界露出自己的丑陋面目。

谢尔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克隆人工厂、有机质回收厂、圣殿、英灵殿、科学院……一切都被摧毁了，一切都在那些突然升起的高空蘑菇云中消散殆尽。数十万人当场死亡，数百万人仍在逃命，又或是活着而遭受折磨。他明白这是希联带来的——但他对希联，却恨不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阿列克谢说着，“早该结束了。”

敲门声响起。谢尔盖打开门——这是一位希联红军。她穿着空降衣，戴着防毒面具，最为醒目的是她肩膀上的红袖章。

“先生，请和我们一起前往安全区吧。”她说着，“我们已经在附近清出了一块地方，你们将得到有保证的医疗、饮食和住处。这之后，我们将帮助你们重建社会秩序。”

谢尔盖只是沉默不语。

“先生，向进盟投掷原子弹这件事，是希联人共同做出的选择。你们会在这场战争中失去许多，但我们也早已失去了很多。只有这样，这一切才会结束。”

“可是……”谢尔盖看向屋里的阿列克谢。

“我们对烧伤治疗很有经验，”她说，“我们已经在这附近抢救了不少伤员。”

“好吧。”谢尔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谢谢你们。”

“不，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也叹了口气，“来这里之前，我们接受了许多思想工作。我们的很多同志都难以接受我们已经向进盟投掷了原子弹这一事实——虽然我的星都人同事接受得很快，但我是个例外。因为，我接触过一些从进盟来的难民，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你们应该得到幸福……所以，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必感到自责。”谢尔盖说道，“我的妻儿就是被大进化者国特遣队杀死的。他们都被国家视为劣等人——只有我活了下来。”

“对此我感到遗憾。”她说。

“不必。”谢尔盖指向远处的内圈，“那些人在伊甸园里兼职纯洁者的教师。我今天去看的时候，找到了他们不少尸体。感谢希联……不然，我永远不敢想象他们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总之，”谢尔盖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都结束了。”

谢尔盖看向天空——阴沉，但风已经起来了。它正在吹走这里集聚的、本已挥散不去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