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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最恶摇篮中的最善之人
战后3年,进盟南部,新星镇。这是一座靠近夜都和星都的城镇,战前通过跨国贸易取得了一定的繁荣。如今,这里戒备森严,不是为了防备被城市护盾保护和围困的希联,而是为了阻止杀戮无度的“天使”入侵。天使在杀死大多数星都人后,无法穿透希联城市护盾,在杀尽护盾外的遗民后竟然出现了脱离进盟控制杀向进盟国内的现象——于是进盟也开始提防天使的攻击。无人可杀之后,天使们互相杀戮,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类。
在新星镇郊外的地下,有一座镇内几乎无人知晓的巨大工厂。入口难以发现,如果不是特意访问,几乎没有暴露的可能。
这里在大量制作克隆人,但大部分克隆人在诞生之后就被立刻销毁。
?:太低劣了。
这是一位“长老”对大部分克隆人的评价。
管理此处的某个组织,其最高机构由“长老”们组成。每位长老对外几乎都有着另一重不凡身份。对内,他们以代号相称,有些人选择坦诚相待,有些人很少直接露面。这些代号通常与他们的表面身份有关。
议员:将军,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从夜都的城市护盾出来的?
一次例常会议结束后,“议员”向“将军”问着。
将军:(笑)这是我们夜都的机密。如果告诉你了,改天你带着部下杀了进去怎么办?
议员:在这里还说什么你我。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将军:既然这样,您可以拿进盟最高会议最近商量的议题和我交换您想知道的东西。
议员:(笑)我只是开个玩笑。的确,有些秘密是要认真保护。
血兄:两位在聊些什么呢?
议员:不重要的事情。倒是您怎么有空和我们聊天了?
血兄:有时候感觉和大家有些疏远了,抽时间沟通沟通感情也不错。
将军:您可是长老中最重要的一位,我们蚀血教可是基于你们家族给我们的礼物建立起来的。
议员:只可惜本来可以帮我们售后服务的人不在了,不然也不用辛苦您耗费精力南北往返。所以,您家里那位小皇帝没发现您已经离开帝国了吗?
血兄:我给他下了些暗示。
将军:那我们平时得离您远点,免得您给我们下暗示。
血兄:我说出来这个秘密,是因为你们没有防御它的手段。当然,也是为了展现我的坦诚。
议员:这么狂妄,可不像你啊。
血兄:不,是坦诚。越是与利益相关的事情,越要坦诚。
“血兄”
血兄:所以,两位有没有什么会上没有讨论过的信息能和在下分享?毕竟,我也很关心我们家族的礼物在这里起到的作用。
议员:毕竟您可以从中得到启示,然后带回你们家族,不是吗?
血兄:自然我也会带来丰厚的回报。家族的典籍,我读得可不比大公少,更不会比皇帝陛下少。
将军:情报的话,倒是有。只是我们不知道详情。
议员:你有本事的话,不妨找游客女士问一下。
血兄:游客?那位女士可不好打交道。
游客:(冷脸)各位是在讨论我吗?
三个人都回过头来。来者是名看起来刚三十出头的女士,头上绑着用来吸汗的头巾,可以应对地下的各种自然情况。她的打扮显然也比较讲究实用,穿着拥有大量口袋的迷彩色冲锋衣。
“游客”
血兄:(愣)游客女士,好久不见。精英们对你们组织最近态度如何?
游客:的确有些紧张。有些地方已经在掐起义的苗子了。显然目前最有可能成为主力的就是启示录教团。
将军:你们只是支和平运动组织,不会被剿灭吧?
游客:(冷笑)在场的就有进盟高层,谁知道呢。
议员:(尴尬)您应该知道所有长老都一定会优先忠于蚀血教,在下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游客:放心好了,如果是高层直接下命令,我当然知道是你泄漏的。
议员:大家和气生财,话不要说那么直白嘛。
血兄:说起来,游客女士,有些事我想和您沟通一下——
游客:我不喜欢在教内私底下搞利益交换,有什么事直接会上说就行。
游客径直从三人身旁走过。血兄有些忧郁地叹了口气。
新星地下工厂,快速培育仓。从体外生殖程序中“胜出”,没有被销毁的克隆人幼体会被送入这里进行快速培养。由于蚀血教对克隆人的基因进行了改动,他们在生理学年龄接近16岁前无法正常生长,必须在快速培育仓中培养——刚从体外生殖仓繁殖出来,就又被送进了另一个子宫。
游客女士就是快速培育部门的负责人。她需要监控克隆人幼体的生长状况,及时进行调整和筛选。尽管如此,由于目前为止才从体外生殖仓凑出了第一批集中培育幼体,目前她也是首次正式负责这个项目。
工作时她一丝不苟,平时也作风正直,以至于无论什么类型的教徒在她手下工作,都会变得正派起来。在她手下,克隆人幼体们茁壮成长,离出仓的那天也越来越近。
每天晚上,她并不会去外面,而是守在培育仓部门,睡也睡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独自在这里的时候,就换上了另一副样子。
在众多克隆人躯体中,游客女士最喜欢的那个很是特别。由于基因工程的不稳定性,那具躯体失去了明显的性征,成了无性人。然而他在承载新“根质”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潜质,因此被保留了下来。
这天晚上,游客女士和往常一样凝视着培育仓里的那具躯体。那孩子看起来已经十三四岁了,虽然很是瘦弱,营养吸收能力跟不上其他孩子,但他有着灰白色的长发,和天使般安宁皎洁的容颜。
游客:孩子……
游客看向那孩子的眼神,充满母爱。尽管她不知道那孩子的基因从何而来,但她莫名对他有种亲切感。
游客在小时候的体检中,被医生告知患有不育症。从小她就有些异于常人的特质,只不过没有人想过她竟独特如此。但游客在她这三十年的寿命中,很少在乎过这件事。
游客没有和常人一样忙于成家,而是常年奔走于各大平民区之间,作为社会记者调查各地的民情。她曾写过许多报告文学呈交政府,却只得到了一些空泛的许诺,甚至最终毫无回音。她在“社会活动家同盟”中很有声望,但这些声望除了能帮她筹钱以外,没法帮她影响政府一分一毫。
也许某天她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体制的问题,所以她选择秘密加入了另一个组织,并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知识贡献给他们,协助他们创造禁忌的奇迹。
游客:今天我们讲的故事,是圣子的故事。
游客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隔着培育仓给那孩子讲故事。而今天的故事,她准备了很久,从各种资料中改编而来。
游客:圣子出生在马厩之中,圣母发现了他,成为他的妈妈。他和你一样,都是天赐给人间的。
游客:圣子是上帝的孩子,是宇宙间最高存在的代言人。那么伟大的存在却要选一个代言人为自己传道,没有人知道上帝会想什么。毕竟,上帝在天上,上帝不是人类,上帝能看懂人类,没人能看懂上帝。
游客:圣子长大了,他年龄不大,却想得比普通人多得多。有人问他,上帝曾经帮助他选择的子民对外族施加惩罚,向外族施加十灾,这是否就是宇宙的法则,也就是“正义”?
游客:圣子说,不,那不是正义。人们质疑他,因为圣子质疑上帝。圣子却说,因为个人的喜怒便施加惩罚、实行奖励,这不是上帝的作为。因为上帝创造人,上帝高于人,明白人的一切,也爱一切的人。上帝的正义也就一定对所有人都有效。
游客:上帝,一定是平等的爱着每一个人的。
游客看到那孩子的眼皮在培养液中似乎动了动。她心生喜悦,继续说着。
游客:圣子见人病痛,就使他健康。见人饥饿,就赠他食物。见人迷茫,就为他指路。见人孤独,就伴他同行。人们以为圣子能起死回生,能让瘸子重新走路,圣子便让他们以为。因为人们需要希望,圣子便给他们希望。
游客:然而,天爱人,人却不爱。圣子爱人,反遭人妒。寄生在他人身上的人见不得圣子使人幸福,他人的痛苦是他们幸福的源泉,那不平等的幸福的源泉。他们杀死了圣子。
那孩子的脸上,似乎显出一丝悲伤。
游客:但圣子是上帝的孩子。圣子还会再次降生。
游客:所以,孩子。
游客:无论你会被世人如何对待,要记住……
游客抚摸着培育仓的外壁,看向那孩子的眼睛。那孩子要是睁开眼睛,想必一定有着美丽的瞳孔吧。会不会和他那发色一般忧郁?
游客:神爱世人。
那孩子流露出一丝微笑。
游客便和那孩子一起沉浸于美梦中了。
又是一天夜里,游客被部门里的提示音吵醒。那提示音很舒缓,是实验成功的提醒。
她急忙看向那孩子的培育仓——已经成熟了。那孩子显然成了一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缓缓睁开眼睛,在培养液中徐徐移动着双手。那孩子看向游客,灰白色的瞳孔下有着一副清冷的微笑。
一时间,工厂里的教徒们都朝这里赶来。这可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马上这一环就要出成果了。
那孩子看到围过来的教徒们那好奇的眼光,眨了眨眼睛,随后他的胸腔裂开,露出了里面的肺部。他的肋骨上附着猩红的孢子,那孢子穿过培育仓的外壁,向众人扩散。
教徒A:……天呐。我从来没感觉这么放松过。
教徒B:我们有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教徒C: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去山上看星星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教徒D:妈妈……我突然想起了我妈妈,感觉回到了和她一起做饭的时候,你们有这种感觉吗?
一时间,吸入了孢子的教徒们露出了不同的幸福神色。他们像是突然回想起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一改平时的卑琐姿态,开始互相聊起天来。
教徒A:这……难道是面前这位……的能力?
教徒B:主……这是我们的主!
教徒C:赞美万能的主!
教徒们陆陆续续地朝着那孩子膜拜起来。和平时朝长老们的仪式不同,他们用着自己的方式,有的轻声唱着什么,有的抚摸着培育仓,还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孩子落泪。
0号·诞生
议员:(皱眉)都在干什么?按照程序,立刻将我们的造物接下来!
游客看向议员,眼神中带着憎恨。议员从来没见过游客那样的眼神。
游客:请为我们赶走他。
那孩子的手抚摸着培育仓,培育仓便裂成碎片。他的脚落了地,什么也没说,好奇地看了看游客后,向议员做出了禁止的手势。
议员:奇怪,呃,不对,不对!
议员的脚不自觉地走向部门外。
议员:这是你们逼我的!
议员的口中念着古奥的咒语。很快,预先布置在地上的法阵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孩子顿时失去意识,瘫软在地,游客和教徒们也冷汗直冒地倒在地上。
“议员”
游客: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议员:(蔑视)制造恐慌的精神魔法,仅此而已,工厂的保护程序罢了。一般人会陷入临时的恐惧症,而像我们的造物这样一张白纸一般纯洁的存在,自然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很快就会丧失行动能力。
游客:你竟然对我的孩子……做这样的事!
议员:什么你的孩子?这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我们的希望。别以为你负责这么一个环节,就能吞掉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议员:以后不要鼓动这孩子做这做那。长老会接管一切,接下来的工作和你没有关系。你刚刚的言行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说时迟那时快,游客从腰间拔出手枪,瞄准议员的头部就是一下。
议员狞笑着——只见他的头部出现了一个扭曲的空洞,子弹从中穿过。
议员:有趣。你就这点手段?
游客:你越过了第二法?
议员:名为空间的第二法,哪是那么容易越过的。这是“现形术”的改版,能够快速改变人体结构,看起来就跟扭曲空间一样。
议员:嘛,跟你这样的外行人也是鸡同鸭讲。
议员走近游客,抢过她的枪,对准她的头颅。
议员:你的目的是什么?谁指使你加入我们的?
游客:(冷哼)完人会为了一些秘密知识,袭击过新星镇南边的一个村庄,你们还记得吗?
议员:(耸肩)那时候我还没加入完人会呢,完人会分裂,改名蚀血教都是我加入之前的事了。
游客:(咬牙)我爸妈,还有我的族人都被你们杀了。我投奔了镇上的远房亲戚,当了记者,就是为了查出你们的真身才活到现在。
游客:你现在杀了我吧,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议员:嗯?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游客:你们想要的是一台为你们无私工作的杀人机器,对吧?承载你们所有罪恶的杀人机器——
议员: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游客:现在我把他培养成了最善良的人,他的能力证明了我的努力。你们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了。杀了他?杀了你们费了好几年做出来的心血?
游客狂笑着,笑声回荡在整个部门——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狂笑。
议员:心血?对你而言算是吧。对我们而言,我们耗得起。
议员:我们赢了,而且会一直赢下去。
议员收起了枪。
议员:我不会杀了你——我要你亲眼见证你的孩子变成最恶之人的那一刻。
新星地下工厂,中央大厅。
将军、议员、血兄等长老站在众人面前,教徒们纷纷俯首,不敢直视。他们的身后,吊着一个身穿囚服、憔悴不堪的女人——那便是游客。此时她正被吊在绞刑架下,绞刑架的绳子随时可以往上吊起,将她拖到半空中。
将军:兄弟姐妹们!今天,我们将举行本教成立以来最庄重的仪式。
将军:我们将见证一个叛徒的逝去,和一位新生命的诞生。
将军拍了拍手,众人当中升起了一座实验舱。那舱里沉睡着灰白色头发的少年,少年的胸腔上接着许多根管子。
将军:现在,开始仪式。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血兄不无同情地回头看了看游客——尽管游客已经疲惫不堪,她仍旧回了他一个阴狠的白眼。
大量的猩红血液通过管道注入少年的胸腔,那少年的眼皮虽未睁开,底下却鼓动着紫黑色的血。少年浑身颤抖,似乎随时要起身。
议员:祝福我们的造物!我们的圣器!
教徒A:主……
教徒B:祝福万能的主……
教徒C:赐予我们无上的力量……
突然,那少年冲破实验舱,悬在半空中。他睁开双眼——那瞳孔中流淌着紫黑色的光。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发出低沉的嘶吼,他撕咬着周遭的空气。
血兄:各位兄弟姐妹放心。会场使用了针对血族的法术。
议员:只要我们的造物成功承载这股力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众人的欢声中,只有游客落着眼泪。
游客:孩子……,不要,我的孩子——
将军:行刑!
绞绳吊起,游客艰难地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努力将瞳孔翻出来,翻到空气中来,对准悬浮着的少年。
又是一瞬间,那少年看向游客。
?:母亲。
游客看向少年的肩膀——那里被印上了“00”的标识,显然这意味着他被视为蚀血教的“零号标本”,成功之源,必须稳定掌握的存在。
游客想给少年起个名字,但……
来不及了。
少年的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恢复清澈。眼泪滴在实验舱上,人们依旧对他膜拜。
游客想给少年露出一个笑容,就像每天晚上一样。
来不及了。
议员:我们伟大的造物看来已经吸收了我们的力量。
血兄:杀意,足以喂养一百个天使的杀意。
将军:现在您感觉如何?
面对眼前的众长老,少年缓缓落地。
少年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罪恶,那些杀意代表的罪恶。无数种杀害、毁灭的方式闪过。
少年对它们却只有一种感情,悲伤。
少年:我很后悔。
少年的胸腔慢慢打开,随后释放出大量的红色孢子。
0号·悔恨
吸入孢子的教徒们纷纷哭泣不绝……
教徒A:那天我不该和老婆吵架的,那样她就不会赌气离家出走了!
教徒B:我好想你,我的狗……
教徒C:那天应该给妈妈及时交上医药费的——
一时间,大厅里遍地哀号。没有人受伤,但所有人都很痛苦。
将军:立刻发动法阵!
血兄:好,我马上。
血兄举起双手,地下的法阵发着血光。突然,少年浑身一颤,径直朝着上方飞去。上方的泥土被少年冲破,他一下就消失了。
议员:(惊慌)找……都给我去找!
众人慌乱之下,血兄的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微笑。
蚀血教长老会命令如下:
全圣地范围内搜捕“零号”。无应对的情况下,允许就地击毙,否则活捉优先。
零号的精神控制能力对本教的后续计划极其重要。活捉零号者可得重赏。
一切为了完美的人。以上。
画像:0号,杜丁,逃亡者
多年以后,杜丁仍然记得他在梦中听到的那些故事。
蛛眼根据“杜冷丁”去掉一个“冷”给他取了个怪名字,他也认了——但他依旧记得“母亲”的呼唤。
圣子……
重新回到工厂,重新埋葬“母亲”的时候,他不再为名字苦恼,也不再为何为正义的问题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