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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孤儿,饥饿与霍乱
我也不清楚娘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左刃。我该是一把锋刃吗?我要为谁而战?
我在青都的贫民窟里长大。是的,和我的贵族朋友朗格、官二代朋友齐藤不一样,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贫民。我爷爷那代是佃农,因为受不了苛捐重税来了城里当力工,与其他力工相比,他只是因为劳累造成的骨病死在床上,也算是寿终正寝了。我爸爸曾经用爷爷的老本开过一个小店,可惜破产了,干了一门给人送货的门生——和现在干物流的不一样,他没车,用脚送。我家至此住进了贫民窟。其实现在青都的好几个小区,以前就是贫民窟——小区建起来以后,他们就去星都和夜都讨生活了。当时没有拆迁这一说,没有人敢赖在政府想要的地上不走。
当时我们家和贫民窟里的其他人一样,拿报纸糊屋里的漏洞,拿别人的旧衣服当床垫,捡垃圾堆里的东西当宝,至于吃的——平时在附近的土里找点野菜,运气好点还能种活几样吃的;肉其实也有的吃,有专人从市民家里和饭店里收泔水,把里面的肉洗干净稍微加点工卖给我们,特别便宜。我爸因为送货和收泔水的认识,能在里面挑出最好的货色带给我们,因此我和弟弟妹妹们倒也没缺太多营养。
继续回忆就不得不回忆那天了啊。那天之后没多久政府就开始驱赶贫民窟的大家了,可惜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都没能撑到那一天。那天我照例出去收集野菜,爸爸带回来了几个大鸡腿,一家人在屋子里吃着,有说有笑地——当然这是邻居给我补充的。他们还给我留了不少。等我回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都倒下了。爸爸妈妈不停地腹泻和呕吐,弟弟和妹妹已经昏迷过去了。邻居们帮忙叫医生,但市里的医生我们请不起,只有贫民窟里懂点医术的大人愿意帮忙。他们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熬米汤,烧草木灰,但无济于事。喝水也是喝了就吐,或者拉出来。弟弟妹妹一开始还会叫出声,后来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了。到现在和家人的很多回忆都已经模糊了,唯一没能模糊的是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的眼睛——他们那因为缺水而凹陷下去的眼睛。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是霍乱,可能是因为那几个鸡腿,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平时喝的地下水。没有人知道原因,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我以为爸爸妈妈会给我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话,但他们只是告诉我,“活下去。”
仅此而已。
那之后贫民窟的大家也轮流染上了霍乱。我忍了快两天不吃饭也不喝水,因为邻居告诉我这病很可能和饭与水有关——那时候他们已经感染上了。我知道,没有希望了,大家都没有希望了。我准备把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的尸体好好安葬,带回我们左家的祖坟,带回我们的故乡。
我把他们的尸体拉上了爸爸平时送货的板车,准备出发。也许我在路上讨不到任何吃的,也许我会死在路上,但我没想那么多。
直到我遇到了前来处理这件事的王霜风,我的师傅。她冷漠地看着贫民窟的尸体,看着工作人员把他们抬出来集中焚烧。她看到了我,那是工作人员打算抢走我家人的尸体,而我在护着我的家人。
“你准备去哪?”她问我。
王霜风·中年
“我要把我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带回家,带回老家。”
就是这一句话,让她把我收为她的徒弟。
她帮我好好安葬了我的家人,告诉我从那天开始她就是我新的家人了——不过,要向她证明我有成为她家人的实力。她为自己挑选了三个徒弟,现在看来,齐藤成为武者和领袖,朗格成为斡旋家,而我明白了这家公司的齿轮是如何运转的——我学会了给这些齿轮加润滑油。
说了这么久我自己的经历,也说说我的朋友们吧。齐藤是师傅在她打算培养成武者的人才中挑出来的最优秀的弟子。师傅其实不会武功,但师傅的确有真传的奥义。齐藤说,师傅有武术之“心”。师傅不会武功,却知道弟子最适合什么武术,应该向什么人学习,应该怎么学习,以及——他们的上限在哪里。齐藤学到了师傅的真传,那就是对敌人绝不留情的心。这种心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不经训练也很难掌握。师傅本以为齐藤只是武术的天才——师傅没想到的是,齐藤还有着领袖的心计。
朗格本没资格成为师傅的徒弟,他本来也无意这么做——但他家里坚持让他拜霜风女士为师。师傅发现朗格有许多才能,但他无意施展。师傅这之后除了带他去各种人际场上玩乐,没教任何东西给他。后来朗格自己告诉我,他在人际场上早早地见识到了种种人心,这使得他在公司虽然无所事事,却也避开了各派之间的短兵相接,谋得了一官半职。
而师傅教给我的,是生意本身——她发现我有野心,忠诚且聪明,认为我会是她接班人的有力下属,于是让我早早地开始接触公司的市场工作。相比起齐藤来,我在操控人心上很愚拙,也许我真的不懂人心——但我似乎天生就有一种理解事物之间关系的能力。我知道哪些职位应该被设立,哪些工作应该被优化,哪些措施应该被采用,哪些事情重要和紧急。未成年的时候,我在市场部做杂活,看他们做事;长大以后,我当了市场部的职员。师傅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师傅的弟子,我其实也不知道师傅除了我以外还有多少弟子,直到我得知最终的硕果只有我们三个人之前……
我升迁的渠道是业绩。我不怕死,因为世上已经没有人在乎我了——所以我拼死加班。我的一切就是工作。我可以通宵想方案,白天还能打电话。搞不好人际关系,索性就放弃。最严重的时候,我因为肾炎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依然替部门分忧。两年后我就毫无争议地成了副部长,再过两年成了部长,一直到现在成了副总经理。
有了一官半职以后,我也总算有了些闲暇,开始想起了我的朋友们。朗格首先来恭喜我,带我一起面见师傅,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师傅最尖利的爪牙了;这之后是齐藤,彼时和我同样是部长级人物的齐藤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说“我可是你的师姐呢”,我还记得她当时那颇具玩味的眼神。可惜她那一套对我不顶用——我的心里只有工作。
富贵先生,也就是前董事长竞选总统的时候,我也跟着想要了解政治了。既然我们公司已经掌控青都很长时间了,那么我们不能只依靠我们在政府的手脚执政,我们自己也要了解政治。于是我开始了解政治——我学到了一种叫“新自由”的学问。这种学问认为,人们之所以过得不幸福,是因为来自政府的压迫高悬在人们头上,让人们无法获得自由;只有让政府放弃压迫,将自由归还人民,人们才能幸福。但这种学问又批评其他有类似观点的主义,说他们都是软弱的,都是懦夫主义。政府压迫人们,正因为政府软弱,害怕人们爆发追求幸福的潜力,所以谎称要保护人们;只有企业,这现代社会的产物才是真正强大的,政府把权力交给企业,企业就能够唤醒人们的潜力,让人们创造幸福!
我认为这说得很有道理,富贵先生也这么觉得,于是我四处宣讲我的理论,我说我们公司正准备以这个理论来改造社会。人们不幸福,正是因为政府软弱地溺爱人们,这种溺爱剥夺了人们的自由;只有让人们自由地竞争起来,人们才会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潜力。我正是这么活过来的,正是这样走到这个位置的。
左刃·初出茅庐
然而富贵先生死了。我本以为我要失败了,但新的董事长,千分先生比富贵先生更理解我的主张。当他肯定我的主张,并且为我进一步阐述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富贵先生比千分先生软弱,所以富贵先生失败了;千分先生更有资格成为富贵集团的领袖。
再后来,就是希共和民主党掌控青都了。我们富贵虽然身在民主党,但仍然努力争取着自己的独立性——在高冒夺取民主党最高权力,成立军政府以后,这种争取更加有必要了。不过我惊讶地发现,高冒这个强势的政府的化身,并没有阻止我们施展权力,反而发布了一些以往各家公司合作执政的时候都做不到的、对我们所有公司都有一定利处、让我们能够大展身手的政策。也许强势的政府也能实现我梦想中的“新自由”——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要不是今天实在睡不着,我也不想回忆这么多事情。依然毫无睡意。齐藤帮了我很多,她帮我扫清了阻碍我的敌人,帮我赢了公司内部的党争;但她现在对我颐指气使,仿佛我是她的仆人。她很享受打击我尊严的感觉。
我不喜欢。
我本就孤身一人。也许我不用怕她。我可以寻找时机。
如果这种忍耐换不来她帮助我实现理想,我就该报复她了。
左刃·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