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总集篇七
楔子:做一个革命者,还是一个好邻居?
北沙市,北沙中央教堂。虽说希联境内有宗教信仰的人不多,但北沙市就是一处集中地。北沙人当中有许多信仰基督,到了高冒来北沙以后,他认为这种信仰可以利用,于是资助教会修建了中央教堂。
今天是周日,许多教徒都来忏悔。说是忏悔,通过忏悔改善心情、逃避悔恨甚至尝试让牧师代替心理医生的有,通过来教堂实现蹭饭的流浪汉也有,通过聚集在这里给自己在这个圈子刷声望的人还是不在少数——真心信神的倒不知道有多少。牧师们只是有条不紊地为教徒们端上圣餐,领他们祷告。
主教们今天依旧是没有露面——大部分主教不常来中央教堂,有的在自己的家乡监修新教堂或者管理已有的教堂,有的会托仆人给中央带信。总之,只有大主教在这里主持现场。
大主教看着约莫五十上下,虽然已有白发但身体依然硬朗,笑容和蔼,和其他牧师一样吃圣餐、听忏悔,要不是他身上的红袍证实着他的身份,教徒们也不太能认得出来这位就是教会目前的掌门人。
晚上十点,中央教堂打烊。牧师们和大主教告别,纷纷回家——只剩下大主教检视教堂,做每天最后的收尾工作。这时候,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从大门那边响起。
大主教微笑着开了门。
大主教:您来了。
门外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岁,身上穿着件打着补丁的绿色风衣,眼神忧郁。他似乎有几天没刮胡子了,也没有打理头发。
文志远:(苦笑)您客气了。我只是个年轻人。
文志远:今天又来打扰您了。
大主教:你也是有才能的年轻人,我不会觉得打扰。请进。
两人在忏悔室坐定。大主教为文志远泡了杯茶,在他面前坐下。
大主教:最近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吗?
文志远:不敢当。主教先生,我只是来找您忏悔的。
文志远:您也知道,我现在被通缉着,没法白天过来,所以只能晚上过来了。
大主教:(叹气)理解。
文志远:主教先生,感谢您没有把我来过这里的事告诉警察。我给您带了一份礼物——
大主教:(摆手)这就不用了。我也是公职人员,照理说是不能收贵重礼物的……
文志远:(呈递)这是我们组织的教徒们给您写的信。
大主教接过信件,阅读着。
大主教:(颤声)人老了,读不得这个。没想到只是和他们聊过两句,他们还记得我说的话。
文志远:您是教会最好的牧师。虽然我不信神,但是我的同志们有好几个都是受您影响亲近教会的。
文志远:我的这些朋友曾经都有不少个人生活上的烦恼,您给了他们一些重要的启发。就比如说一个朋友找您问自己恋爱方面的问题,认为自己单向暗恋许久却不得志一定是自己存在问题,您问了他许多问题,根据他的问题告诉他这个女生并不适合他……
大主教:(笑)哎呀,说得太详细了,老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主教:为教徒开导心事,这是我们牧师该做的。
文志远:(苦笑)可您是大主教,教会的话事人。您能为教徒们每天不辞辛劳地做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屈尊了。
大主教:(微笑)这有什么屈尊的——您还是说正事吧。
文志远:所以我就很想问您——既然您都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为什么不尝试做一些能对教会,甚至对北沙影响更大的事情呢?
文志远:像一个普通牧师一样花费大量时间在以前的事情上,这对您来说不仅仅是屈尊……更是屈才。
文志远:您努力来到这个位置,就没有更高远的志向吗?
大主教:(微笑)你之前来教堂的时候,有经常见到其他主教吗?
文志远:没有。一次都没见过。
大主教:(摇头)所以你应该明白什么了。
大主教:我只是各位主教的发言人,一个对各位主教的想法都没有异议的好帮手。
大主教:换做他们中间的任何人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教会都会乱起来。于是他们选择了我。
大主教:一个兢兢业业做着牧师该做的事情的大主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教会光彩的吗?
大主教:在这光彩之下,其他人在主的注视下犯些罪也没关系吧?
文志远怔怔地看着大主教。
大主教:曾经的主教选拔和虔诚有关系,现在没有了。座位已经满了,贵族,军戚和有钱人靠各种方式在我们这里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名分。我是最后一个幸存者……
大主教:是在我的兄弟们当中,向他们投降的叛徒。
大主教低着头,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眼神也变得迷离。
文志远:那,为什么要投降呢?
大主教:我们教会原本是北沙人当中的信教者自发成立的组织。我们的主教原本都是虔信者……
大主教:不投降的兄弟和姐妹——下场都和你一样。
大主教直直盯着文志远。
大主教:你爸爸想你了。如果你想在北沙这块地方名正言顺地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有别的办法……更安全的办法。
大主教:如果你想回家的话,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
文志远:(愤怒)主教先生,从之前你受我爸爸之托安排我和他见面起,我就一直想跟你说——我可不是因为我爸和你是旧交才来和你见面的!
文志远: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少数几个让我崇敬的人!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不会再和他见面的了!
文志远: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顽冥不化,跟着自己那个恶贯满盈的老主子不肯走!
大主教:(摇头)高统领也有自己不容易的地方……
文志远:他哪里不容易了!(拍桌)他来之前,北沙镇虽然穷,但大家一样穷,犯不着对谁点头哈腰。
文志远:他一来,把青都的贵族,军眷,那些人上人全都带过来了!风气败坏,腐败盛行!
文志远:说是把我们变成了城市,招商引资建了不少大工程,让北沙有了高楼大厦——多少钱能进老百姓口袋呢?
大主教:(叹气)那毕竟北沙确实有了高楼大厦。
文志远:(冷笑)不过是收买我们北沙人替他卖命的手段而已。
大主教:志远,你还年轻。你的理想很高远,但是做法也可以更长远,犯不着搞得现在东奔西跑。
大主教:这次跟你告别,下次要见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大主教:激烈地尝试改变什么,要付出很多很多的代价。我不想看到这些代价。
大主教:我每天都要和许多教徒聊天。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觉得他们现在过得痛苦——那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很可能不存在的快乐就值得吗?
文志远:(叹气)您不用说服我。我理解您怎么想,但您不可能说服我,我也不可能说服您了。
文志远:(苦笑)但我还是觉得这次聊天很值得。谢谢您。
大主教:(微笑)有想说的随时找我。如果受伤了,我有认识的医生,口风很严。
文志远:(触动)提前谢谢您了。
大主教:很高兴听你和我说自己的心里话。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就叫我保罗吧,这是我的名字。
文志远:(点头)保罗先生,回见——
大主教:对了,如果你爸问起你有没有来过我这,我应该怎么说?
文志远:希望您尽量不告诉他吧。如果他察觉到了的话就不用帮我隐瞒了,到时候希望您帮我祝他一切安好。
大主教:(微笑,点头)可以。
文不迁:对了,我也还有想问您的。您见多识广,知道西娜·陈这个人吗?
大主教:没印象。
文不迁:好的。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保罗叔。
凌晨十二点,保罗——那位大主教还在教堂的主教厅里阅读圣经。
“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便要怎样待人……”
大门那边又传来了敲门声。保罗走了过去,开门。门外是个大概五十岁的男人,穿着古朴的灰色长衫,带着金框眼镜,虽然风格不同,但却和刚刚的年轻人有几分神似。
文不迁:保罗,打扰你了,让你等到这么晚。最近北沙大学的孩子们闹腾得很,令人费心。
保罗:哪里哪里,我平时也是待在这个时候。
保罗:所以您来找我,是希望我帮您和孩子们说两句吗?
文不迁:(微笑)嗨呀,您应该知道不是。
文不迁:犬子刚刚来过吧?
保罗:(抿嘴)您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文不迁:那就不为难你了。
保罗:(笑)我们之间没必要打哑谜。
保罗:他希望你一切都好。
文不迁:(叹气)他要是继续当通缉犯,我也称不上一切都好。
文不迁:都说孩子长大了要尊重他的独立和自由,但也不是这个办法。
文不迁:明知道政府严查出版,这孩子非要办个刊物发布一些反叛文章,现在落得如此下场。
文不迁:还好高统领信任我,只觉得我是教子无方,还让我在北沙大学继续任职。
文不迁:说真的,就算北沙现在有很多问题,那也不是统领一个人能改变的。高领那个贪婪无度的家伙整天没个正形,给大家带坏榜样……
文不迁:最近中央还来了个叫西娜的女人,说是要和我一起管文教部——
保罗:等等。她全名是不是叫西娜·陈?
文不迁:是。眼神很狠毒的人,军队出身。不知道统领为什么看上她,安排她来文教部干什么。
文不迁:不过她是在军队里做文艺的,可能统领想要给文教领域指引新方向……
保罗:有可能吧。
保罗:不迁,你不放心的话我替你查查她的底细。
文不迁:那就有劳你了。
保罗:(笑)我就只有这点长处,举手之劳。那不迁,你也得帮我……
文不迁:我都带来了,你急什么。
文不迁从主教厅门外拿了个长条状的东西出来。
文不迁:看,这根钓竿你喜不喜欢?
保罗:(接过)好东西啊。这竿子很有韧劲。
文不迁:钓到好的请我吃一顿。
保罗:那肯定。没钓到就只能吃圣餐了。
文不迁:(笑)怎么,主赐给你的圣餐你不满意吗?
保罗:你知道我信神还取笑我。真是……
保罗:你把这些幽默精神拿给学生看,可能对你也有好处。
文不迁:(严肃)有道理。
文不迁:回见,保罗。处理好学校的事情我请你吃顿饭。
保罗: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