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总集篇四
楔子:夜瞳、受辱与心死
这篇楔子联动了我正在写的小说《灰姑娘·仇恨理论》——花絮主人公夜瞳会是这篇小说的主角。同时也是原版黑柩·幕间季二以后的事情。
富贵集团,副总经理办公室。齐藤优子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上端着一杯茶,却跷着二郎腿,睥睨着眼前的人,很是不屑。她眼前的人,是财务部长夜瞳——这个矮小的女人手上拿着文件夹,紧巴巴地站在齐藤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说。
“夜瞳,不用那么紧张,放松。”齐藤这么说着,却并不肯给夜瞳坐的机会,“你之前是代董事长的私人秘书,现在却是财务部长了……这个位置你也想坐久一点吧?”
“好的,副总……”夜瞳连连点头,“我的位置都由几位老板说了算,公司希望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这里没有其他人。”齐藤微微一笑,“给蓝冷泉做事的时候,你就没掌握什么情报?”
夜瞳一惊。齐藤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而她已经向齐藤证明了自己确实没有在蓝冷泉那里收获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齐藤还要再问。
“齐藤……大人,我只是蓝冷泉先生的助手,他从未将重要情报透露给我。”夜瞳低着头,“如果您需要我调查蓝冷泉的话,我随时可以去办。”
“那就不必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还想待在这个位置,肯定是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呀。”齐藤把茶杯放了下来,“蓝冷泉的情报,我们早就知道了——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交不了投名状了呢?”
“齐藤大人,”夜瞳鼓起勇气,终于是把话说利索了,却仍是微微低头,“很感谢几位大人让我能够为公司继续效劳——我什么事都可以为几位大人去办。”
“好,这可是你说的。”齐藤慵懒地翻阅着文件,“希共掌管了青都,这可有些麻烦。虽然董事长的地盘可以划做试验区——可我们富贵集团现在已并不像通雷帮那样有自己的武装,要是董事长和希共谈判划分利益的话,他很可能会牺牲我们公司来换取通雷帮的稳定呀。那么,我们就必须做点什么。”
“您请说。”夜瞳有种不祥预感。
“你帮我做笔账吧。”齐藤仍旧微笑着,“我们把一部分资金转移到走廊区,这样我们所有人都能有条后路——董事长也一样,这笔钱里也包括为董事长预留的资金。要是他和希共闹翻了呢?这些钱一定会很有用。”
“齐藤……大人,”夜瞳又鼓起了勇气,决定做一次努力,“这是违法的事情……如果被希共查到,后果会……很严重。”
“所以说的由你去做啊,”齐藤皱了皱眉头,“你该不会不明白我客客气气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吧?既然你说你要为公司奉献自己,现在就是你为公司奉献自己的时候!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夜瞳流下了冷汗。齐藤的意思自然是希望她来背锅——一旦事情败露,所有责任都算在她身上。
“这件事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希共抓到你之前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应该知道后果。”齐藤笑了笑,做了个割喉的姿势,“放松,夜瞳小姐,开个玩笑。说吧,你做不做?”
“齐藤大人,”夜瞳挤出一丝微笑,“可以给在下考虑的时间吗?”
“好啊。”齐藤点了点头,“一天以后的这个点,准时来办公室给我答复。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夜瞳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大口喘着气。她向财务部走去,却隔着老远便听到了一阵掌声。
夜瞳走到了门口,却没进门——因为两米之外,有个英俊的男人挡在了她面前,背对着她,朝众人说话。
“感谢各位的欢迎,”男人说着,“之前公司的各个部门都没有设立副长一职,这是篡位者蓝冷泉的失职。在千分董事长和齐藤女士的努力下,公司正在蒸蒸日上——作为财务部的副长,我会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未来!”
夜瞳咬了咬牙。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副长的事,只知道有个人此刻正要夺取她的部门。
“哦,这么巧呀,夜瞳小姐。”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公司任命我做这个部门的副长,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夜瞳露出了职业的微笑,“怎么称呼您?”
“这个好说,”男人指了指墙上,“你看,我的名字已经印在这里了,就这么称呼就行。”
财务部大厅里爆出一阵笑声。
“好了各位,你们怎么能嘲笑夜瞳小姐呢?”男人温柔地做了个手势,大厅便安静下来,“夜瞳小姐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大家要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呀。”
大厅里的几个男员工带头起哄——于是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副长先生,”夜瞳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于是将文件夹递了出来,“这是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情况,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白夜瞳——你是叫这么名字吧?”男人的笑容中不怀好意,“我是齐藤女士派过来的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大厅变得十分安静。
“我是这里的部长,”夜瞳抬起头来,严肃地看着这个男人,“我希望能够和你好好共事。”
男人猝不及防地朝着夜瞳甩出一个巴掌,响声传遍了整层楼。夜瞳本能地捂住面颊,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条丧家之犬,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低头呢。”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这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罩着你——所以在这个部门,你必须听我的话。”
夜瞳努力地想说什么,男人却转头去和其他员工聊了起来。没有任何人关注她——即便间或有一两人看了看她,也被男人的注视吓得立刻专注手头上的工作了。
夜瞳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自己也和现在一样懦弱。女生们把她围在了学校的一个角落里,把她脱得只剩内衣和内裤,逼着她就这样一个人走回教室。她反抗了,她并不是没有反抗——但她的手指都被打断了,脸上也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那些女生看着赤裸着走回教室的她大笑,男生们也在一旁起哄。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因为她不爱交际,喜欢独处,不肯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同时又没有任何靠山,爸妈也替她说不上话,甚至只会为她被欺凌这件事感到丢人。于是那些人,便拿她取乐。
此刻的她,站在这里,就好像赤裸着一般——她的尊严被人打碎,甚至都没人再去观赏她碎在地上的尊严了。
夜瞳关上了门,走出了公司——没有人关心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
夜瞳换了身便装,准备去市中心的医院。出门之前,她想吃碗面,便掏出了床底下放着的挂面袋子——那里面爬满了蚂蚁。她坐在垃圾桶旁边,面无表情地把蚂蚁一只一只往里扔。
把蚂蚁都清除完之后,她便径直出门了。她心不在焉,甚至忘了自己本来想吃面。出门没多久便下了雨,她冒着雨冲回家里。一群孩子路过,指着她大笑。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头发湿透了,上衣也湿透了,露出了里面的内衣带。
“姐姐,”一个肥胖的男孩大笑着,“你内衣露出来啦!”
夜瞳没有理他们,只是奔跑着,心里寒冷到了冰点。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剥削她,压迫她,先是要她献上她的清白,又是献上她仅有的尊严和安身之处,现在便将她视作一个脱衣女郎,连皮肉都恨不得让她出卖。
夜瞳没有哭。因为她觉得,不是时候。她已经决定,不再为自己流泪了。
夜瞳到了医院,进了一间病房。其中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却是面色苍白,双手形同枯槁。
“容彩,”夜瞳放下了雨伞,坐在病人面前,握着她的手,“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
“夜瞳,”名为容彩的女人,微笑着拿起桌上的梳子,替夜瞳梳起头发,“我一切……都好,如果有事,我会联系你的。大……大雨天,就好好休息吧,不用来……”
容彩咳嗽起来,夜瞳叹了口气,抚摸她的背部,帮她顺起气来。
“我应该来的,”夜瞳轻声说着,“毕竟,也只有我了。”
“说说吧,”容彩微笑着,“最近遇到了什么委屈?”
夜瞳苦笑着点了点头,把今天发生的事说给她听。
“这帮畜生,”容彩面色一冷,“要和希共狗咬狗,竟然还拉上你。要是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去收集证据做采访的话……可惜,现在是帮不上你了。”
夜瞳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她知道为什么容彩痛恨希共,即便希共并不是直接迫害夜瞳的一方,也要被容彩惦记。
那便是因为叶心。
几年前,叶心杀死了容彩的父亲——叶心竟然还出席了她父亲的葬礼,向她和她母亲说出了真相。但她们娘俩便始终不肯相信,是她们那温柔体贴的父亲与人合谋杀死了叶心的父母,而叶心只是来报复——即便叶心拿出了证据,她们也不肯相信。
没过多久,容彩的母亲自杀了。叶心希望能为容彩提供资助,帮她正常生活和上学,被容彩一口回绝。再后来,容彩大学毕业,就被诊出了遗传病,叶心又来看望她,把容彩刺激得歇斯底里。
“滚啊!”夜瞳还记得那天容彩向叶心说的话,“我容彩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你们叶家的帮助!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查明真相!”
真相。多么的讽刺。看着眼前正为夜瞳的遭遇悲伤和愤怒的容彩,夜瞳对这位友人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真相。她调查过了容彩的父亲,确认了他是个坏人,害死了叶心的父母;她调查了医院的账单,发现有人长期在匿名地资助容彩治病,而容彩毫不知情……然而,她却什么也没说。她自认懦弱,害怕说出来的后果。
“对了,夜瞳,我最近写了这么一篇小说,”容彩突然挣扎着摸索起了床边的行李,“就在我电脑上,我给你看看……我觉得这次应该能过稿的,哪怕是家三流刊物也行……”
夜瞳猝不及防,容彩便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跌倒了地上。她便注意到,容彩的腿已经开始萎缩了——她的生命在病痛折磨下,已在快速消逝。
“别闹了,容彩。”夜瞳把容彩扶了起来,“好好休息吧,好好调理,病才能治好。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夜瞳,不要骗我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容彩摇了摇头,“就算我没有天赋,我也必须写下去——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病只会越来越恶化,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不,会好的,会好的,”夜瞳抱住了容彩,“相信自己……”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相信自己也没有用的。”容彩叹了口气,“我之前是记者,现在是作者,我生命的意义——就是去表达。”
容彩又咳嗽了起来。夜瞳扶她坐正,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容彩虚弱了许多,“请让我……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也去表达,好吗?”
看着眼前的她,夜瞳想起了她曾说过的一句话。
“人一旦失去了表达欲,就等于死亡。表达什么都好——不要停止表达,就如同呼吸一般。”
夜瞳在医院的咨询台结账。匿名人士给的钱并不能覆盖所有费用,她只能用自己的收入来支付容彩的治疗费。但夜瞳也没有告诉容彩——所以至今为止,她都以为是父母的遗产在为她兜底。
夜瞳更无法告诉容彩的是,她在富贵集团的文件里找到的真相——原本存放着容彩父母遗产的信托机构是富贵集团的子公司,当他们再也无法为用户支付利息时,他们选择了破产,利用当时的法律漏洞转移并卷走了所有的钱。
这样的公司,又怎么值得她效忠了?但她回想起王富贵的知遇之恩,曾经在公司里共事过的好同事和好上级,甚至是蓝冷泉给他提供的容身之位——她便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离开了医院,走在路上。没走多久,她就发现有人在跟踪她。她一路躲闪,运用着自己以往学到的反跟踪技术——却被对方逼进了一条小巷。
她看向来人,刚想喝住对方,却一下便浑身冰凉。来人便是她的副长,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夜瞳小姐,不要心急呀。”男人笑了笑,举起双手,“我可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是齐藤女士希望我来告诉你,明天可一定要做出对大家都好的决定。你看,我跟踪你,把你逼到这里,就是这么容易——要是你非要让大家难堪,那明天可就不只是这样了。好好考虑吧,回见。”
男人吹着口哨欢快地走了,夜瞳却站在原地,握紧了双拳。
夜瞳在自己房间里看起了电视。希共统治青都后,电视上的内容少了黄暴,多了些希共的宣传,其他并没有太大变化。
她厌恶希共,不想看和希共有关的内容——她看到了电视上叶心的脸,便觉得五味杂陈。她知道,是叶心在资助容彩;但她也知道,这一切也终究是因她而起。她更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希共,富贵集团就可以在青都横着走,齐藤便不会逼她做这样的事情了——她就可以每天都麻木地做着重复的财务工作,不需要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但这真的都怪希共吗?夜瞳突然便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不,需要为这一切负责的不是希共,而另有其人。那个人,那些人就在她眼前,每天都在折磨着她。
夜瞳换着台,看到了一个纪录片频道——那频道在播放着一段采访,是陆柩的采访。陆柩从“频闪”事件后,就在整个青都出了名;毕竟即便她不愿意,也有许多人拍下了她顶着天使·太阳座的能量波拯救了数万青都人的惊险一幕,她无法抵赖。于是她成了英雄,被国家任命为荣誉的军委主席,媒体蜂拥而来,扒出了她曾经在星都做着“城市保护者”的事情。
啊,原来这个人曾经在星都做过这样的事情啊——任意地抓捕罪犯,比警察更快地行动,不受任何人的调遣,自由地惩治他们。
看着屏幕里的陆柩,夜瞳感到了触动。那时,陆柩因为和太阳座对抗而失去了四肢,只能在轮椅上接受采访——这使她想起了容彩,便让她更受触动了起来。
那个人一直都很勇敢,很自由;即便已经成名,有着资格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也隐去身份,冒着叛国的黑锅完成了拯救世界的秘密任务。
夜瞳无比地羡慕她——即便她不肯承认,她也继续观看着这段采访。夜瞳从她身上,看到了懦弱的自己无法拥有的勇敢,失去尊严的自己无法拥有的尊重,以及忠于公司的自己无法拥有的自由。
“陆柩女士,”记者问道,“当初您惩治星都的罪犯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您是对星都的警察感到不满吗?”
“不,我对他们很满意。”陆柩摇了摇头,“我只是看着那些罪犯在作恶,就无法容忍自己继续看下去——我必须行动。我无法容忍其他人来惩治他们——我的力量在告诉我,我必须亲手惩罚他们,只有将他们杀死,才能让我恢复目睹这恶行而被剥夺的尊严……”
说的多好啊。夜瞳喘着气——她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被震碎了,乃至于被唤醒了。
“只有将他们杀死,”夜瞳重复着陆柩的话,“才能让我恢复……目睹恶行而被剥夺的尊严……”
夜瞳走进了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她将它放在茶几上,用磨刀石反复而快速地将它打磨起来。
“只有将他们杀死……”
夜瞳的眼前出现了一些影子。那影子属于对她不屑一顾的齐藤,属于恶狠狠的副长,属于冷眼旁观的同事。
“才能让我恢复,”夜瞳咬牙切齿,“目睹恶行而被剥夺的尊严!”
“但我终究没把他们杀死,而是将他们交给了警察,”陆柩笑了笑,“这样才是最好的。”
然而,夜瞳已经没在看采访了。
天既不公,无怪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