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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絮:北沙镇的白色恐怖——女儿还在等他回家
某日,北沙镇天天保民矿业。虽然光胜的矿业部门俨然有一统北沙之势,这家天天集团名下的矿业公司仍在运行着。
保民矿业总经理办公室外,有一条笔直而安静的走廊。办公室里走出了一个看起来慌慌张张的职员,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性。他叫定民,是保民矿业工会与保民矿业董事会之间的联络人。
定民本不想做这个联络人——但他架不住工会的大伙看向自己的热切眼神,也架不住董事会给自己开出的高薪。联络人这个位置要承受两方面的压力——一方面,工会想通过联络人来影响公司高层,通过联络人来尝试了解他们,这样便可以获取秘密来对董事会施压,甚至分化他们;而董事会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希望联络人能够取得工会的完全信任,利用联络人来削弱和麻痹工会。
定民努力地做着这份工作——这工作让他在工会里取得了一定的话语权,受到了许多工友的喜爱,获得了不少朋友;也让他从公司获得了许多“报酬”,让他得以养活中风的老母,家里的全职太太,和正在上小学的孩子。镇上通共两三所小学,他没有将孩子送去青都上学的能力,但他希望至少孩子能上个正经的小学,至少是镇上最好的——这样,孩子才会有未来。
定民在走廊里走着,冷汗从他的头上落下——他慌张的原因来自他刚刚在办公室里嗅到的风声。天天集团的董事长天子棠,刚刚来总经理办公室了——天子棠戴着一副不易觉察的假笑对着定民嘘寒问暖,随后就向总经理说了说自己刚刚走访得知的公司情况。
“明明我们民主党已经到北沙镇来了,”天子棠的话还在定民的耳边回响,“为什么工会最近却还在得势呢?看来,我们当中有人不那么值得信任啊。”
天子棠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定民——但总经理的双眼却死死地锁在定民的脸上。定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了了。给工会打工,是出于良心;而给董事会服务,是只图利益——这是定民的原则。最近总经理对自己颇为信任,于是定民觉得利益这方面一定是拿捏住了。既然如此,他就考虑起了良心,给总经理灌了不少工会希望他说的话,让董事会以为接下来可以忍一时换一世,满足了工会的一些愿望。当民主党以北沙镇为政治中心以后,保民矿业的工人们却涨了工资,还检修了一次安全设备。
工人们欢欣鼓舞的样子还在定民眼前徘徊——但定民知道,这光景不会长久了。
突然,两个身影挡住了定民的去路。定民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两个宪兵队军官,一胖一瘦,胖军官和和气气地拍了拍定民的肩膀,而瘦军官举着手中的笔记本,一脸严肃。
“我看看……”胖军官念叨着,摩挲着定民胸前的工牌,“你叫……定民,是这里的联络人?”
“对的,兵爷,”定民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小的是联络人,刚准备给工会传达我们公司的精神去呢。”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了根烟和打火机,“来,两位兵爷,抽一根不?”
“不用了。”瘦军官说着,一边把笔记本放了下来,“我们也刚准备去你们公司办公室,了解了解情况。这样,你先陪我们办点事,我们会给你好好美言几句。”
“这个……”定民很是犹豫——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军官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们这时候为啥拿他取乐子。他只想……赶紧离开。
“我觉得呢,你最好还是配合我们办点事,”胖军官摩挲着腰间的枪,“看你刚刚的脸色,公司对你最近不是很好吧?办完事了我们会给你说点好话的,放心吧。”
“谢谢兵爷,”定民头如捣蒜,“谢谢兵爷。”定民心想着——这两个兵爷也许真能派上用场。
定民跟着两个军官走着——他们走出了走廊,来到了大楼外的停车场。“先搬两条凳子来吧,”胖军官用手挡了挡太阳,显得很是不耐热,“一分钟啊。”
定民愣了愣,随后就像黑人短跑一般火速冲进大楼,撞开一间办公室的大门,在职员们惊愕的眼神中拿出了两条椅子,又回到了军官们面前。
“嗯,是有点热。”瘦军官点了点头,“这样吧,你再去拿把扇子,给咱们扇扇。再拿点鞋油,对,鞋油。两分钟。”
“兵爷,这……我上哪去给您找鞋油啊。”定民很是为难。
“喏,”胖军官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摊子,“看那,有个擦鞋的,你把他工具都给我弄来,他手上的扇子也弄来。”
定民也朝那方向看去,只见二三十米远处的确有个擦鞋贩子,他持着一把破旧扇子扇着风,把擦鞋工具放在了地上。
“兵爷,那我……这就把那贩子叫来……”
“你是没长耳朵吗!”瘦军官踢了定民一脚,“我说的是让你来擦!把他的东西都给我拿来,如果来的人是他不是你,我一枪毙了你!”
这一脚直挺挺踢在定民屁股上,给他硌得生疼。定民连忙小跑到擦鞋贩子跟前。那贩子露出微笑,“先生,您是要擦鞋……”
“那两位兵爷借你的这些东西,别过来,过来毙了你!”
定民慌张地抢过贩子的扇子,抢过地上的工具,脚下生烟地跑回军官们面前。
“兵爷,”定民气喘吁吁地说着,“我这就给两位兵爷……擦鞋……”
“还有扇子!”瘦军官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定民一巴掌,“记性不好是不是?给我扇风,要热死了!不想好话了是吗?”
“哎哎,别急啊,人家也没有三头六臂啊,”胖军官皱了皱眉,从定民手里拿过扇子,“这样吧,”他把扇子递到瘦军官手里,“你给我扇就是了——他先给你擦鞋,然后再给我擦。没问题吧?”
“好的……长官。”瘦军官接过扇子,“您客气了。”瘦军官狠狠地看向定民,“愣着干吗?给我擦鞋!”
定民一声不吭地蹲了下来,开始给瘦军官擦鞋——他可算是知道,今天遇到的不是善茬了。但他需要美言,需要董事会的信任,需要这份工作。他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家庭和人生——为了这小小的幸福,擦个鞋算不了什么。
太阳直晒到定民脸上,热汗和冷汗在定民的腮边交替划过。他认真地擦着鞋,大气不敢喘。
“那个,定民啊,是叫定民吧?”胖军官指了指定民的口袋,“你钱包给我看看。”
“好的,兵爷,”定民立刻掏出了钱包递了过去,“小的钱包有点脏,委屈您了。”
“这个没事,你先擦吧。”胖军官在定民的钱包里捣鼓着,掏出了一张照片,“这照片上——是你的老婆和孩子?长得挺标致嘛。”
“兵爷抬举了,”定民笑了笑,“哪天我请两位去我家做客,报答两位的美言之恩。”
“你可真会说话,”胖军官也笑了笑,“改天我就去你家,你得好好把你老婆介绍给我啊。”
“兵爷,”定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只是低着头,“说这话,不太好吧?”
“你还上脾气了?”瘦军官一脚踢在定民下巴上,把定民踢出个两三米远,“长官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想成什么了!给我笑!”
定民仍旧低头不语,捂着下巴从地上缓缓爬起。瘦军官于是拔出了手枪,打开了保险,把枪口对准了定民的头。
定民抬起头来,朝着军官们露出了干巴巴的笑容——尽管这笑容还混杂着从牙龈里流下的血液,显得有些恐怖。
“哈哈哈哈,”瘦军官似乎很高兴,放下枪来,“长官,你看这小子,真滑稽!提到他婆娘,还敢跟咱们急呢!瞧瞧,现在服气了。”
“哎呀哎呀,”胖军官向定民招招手,“他可能吓到你了,你别怕——来,替我擦擦鞋吧,等会儿我们会给你好好美言的!你脾气挺不错,以后一定是人才!”
定民从地上站起来,缓缓走到胖军官面前,再蹲下去,开始擦鞋——只是这回没有抬起头来看向二人,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哎呀,你这女儿也挺不错啊。”胖军官在阳光上欣赏着定民钱包里的照片,“成绩怎么样啊?”
“兵爷,”定民的声音很温柔,“我女儿成绩很好的,一直是班上前几名。还会跳舞,会唱歌,是个好孩子。”
“那你这个当父亲的,教得不错嘛。”胖军官啧啧有声。
“不敢当。”定民抬起头来,对着胖军官又露出了谦卑的笑,“我等会儿得去接女儿放学,这之后就希望两位兵爷替我美言了。以后小的要是升官了,一定会替我女儿感谢两位兵爷的……”
“还希望,”定民露出了勉强的微笑,“两位兵爷能让我做个好爸爸。”
“好爸爸!好啊!”胖军官拍了拍定民的肩膀,“一定,一定。先让我看看你这鞋擦得怎么样。”
胖军官站了起来,欣赏着油光发亮的鞋,“不错,不错……就是这鞋底,沾了点灰。”
可不是嘛,地上有灰,鞋底当然会沾灰,不然穿鞋干什么。
定民不知道为什么胖军官要这么说——
“那最后这个环节也交给你,”胖军官向定民伸了伸脚,“帮我把两只鞋底的灰都舔干净吧。”
“兵爷,这……”
定民仍是笑着,但拳头已经背到身后攥了起来,牙齿也开始互相打磨。
“叫你舔你就舔!”瘦军官提起定民的衣领,把他按到地上,将他的嘴对准了胖军官的鞋底,狠狠地磨。
定民没有伸出舌头——他艰难地朝后用力,想要摆脱这种困境;但嘴唇已经被磨出了泡,脸也已经被磨出了血。
“好了好了,”胖军官示意瘦军官松手,又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我们马上就替你美言。”
正当定民想要从地上再次爬起的时候——
“哦,对了,”胖军官仿佛想起了什么,“你是联络人,是吧?”
“对的……兵爷。”定民吃痛,声音也有些微弱。
“那也就是说,你是工会的人,是吧?工会的头子之一?”胖军官似乎有些疑惑一般地问着。
“是的……兵爷。”定民抬起头来,仍旧微笑着,“这份工作就是为了让公司的各个部分能够互相配合而存在的——所以……工会,很重要,没办法的。”
“那总之,你就是G匪,对不对?”
胖军官一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兵爷,长官,我——”
一声枪响,惊走了附近的鸟儿,引得周遭的职员和行人驻足观望。
“大家看看,”瘦军官提起了定民的尸体,“这就是G匪的下场!”
一颗子弹,刚刚从定民的额头进入,又从定民的后脑穿出。定民的头盖骨消失了,眼睛也烂成了一摊泥。但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他的脸刚好朝着女儿就读的那所小学的方向。
放学铃响了。行人们仿佛被惊醒,匆匆离开。
掌声从员工大楼的门口传来——
天子棠,正整理着他的西装领带,一边还在得意地鼓掌。
“高冒手下的人,”他喃喃自语着,“还是这么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