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陆柩给叶心的信——深夜独行之人

叶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身边了。实话说，我很喜欢你，我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现在我也保持着同样的心境。但是，抱歉，你只能怪另一个我没有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记忆留给我——我对过去的日子依然没有太多实感。很感谢你从我失忆苏醒之后一直照顾我，现在我要同你告别了。接下来我会向你陈述我这么做的原因，以及之后我会去往哪里。

叶心，我无法接受你的行事方式。我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你一贯的理念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隐藏在仁慈面孔下的你，一直是这么一个人。很感谢你愿意把当初你夺取天策公司的往事分享给我——这让我可以得出关于你这个人的完整画像。在你的眼里，现实是双重乃至多重的。由小人们构成的阴暗现实，需要以他们的规则对付之；而普通人们的现实也应该以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去对待——对你而言，这些现实是并行不悖的。一开始，你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件事，对待你的仇人使用了过于残忍的手段。在遇到我之前，你一度认为居于上位的小人们组成的阴暗社会才是现实的本质——直到你遇到我以后，才逐渐对现实有了新的看法。虽然没有这几年与你相处的记忆，但我从你那里了解了许多。我认为，这几年里你的确越来越成熟，有了稳定的世界观和系统的方法论。对待民主党宪兵队那帮渣滓，你用比他们更邪恶的招数对付他们；对待地头蛇和摇头草，你用利益和妥协来争取他们的站队；而你这些手段最终的目的，是为你所在乎的“普通人的现实”服务。

我理解你的宏大计划——历史上有一些伟大之人就是这么做的。但我拒绝这个计划。我认为，你的计划很危险——这个计划可能会毁灭你。

首先，你真心实意地希望人们理解你的计划，但事实上你在为人们营造一个神话。你将人性的阴暗面塑造成了神，并且告诉人们，这世上必然会有这么一个神，也必然会有替人们承受神罚的“神之子”。你企图让自己成为当代耶稣——你默许红樱等人将希共改造成了一台为革命服务的专政集权机器，然后通过这台机器施展威权，用这台机器的集权之恐怖来威胁反动派，承担这台机器在这个过程中导致的罪过——最后，向人民承认你的罪责，让人民来审判你。叶心，这就是你为人民精心设计的“革命神话”。这个神话早就被许多革命者讲过了——在苏联，在中国，人们在这样的神话下，对着革命偶像们顶礼膜拜，然后制造恐怖，最后留下一个半吊子现实。叶心，你难道不明白人民根本就不会“审判”你吗？毕竟，你已经塑造出了一个威力无穷的希共了啊。我不揣测你的心理——也许你确实做好了被审判的准备，毕竟你曾经的确被审判过。抱歉，那时候的我也和现在一样任性，连累你了。

叶心，你明白你的计划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人们会不断地追逐你塑造的神话，他们会产生一种幻觉——革命是必须要有这么一种恐怖的，这种恐怖会不讲道理地摧毁反动派，并且最后还能对人民乖乖地保持诚实。叶心，你对人民群众太没信心，而又对党的专政机器太有信心。你现在还能靠义体给予你的身体优势去维持专政机器的纯洁，那在你之后呢？你如何担保这台机器不会反噬它自己，甚至变成人民的敌人？

我最近一直在星都和北沙镇边境调查这里的公司。按照你的计划，你会“逐步地、有序地”将这些公司变成苏维埃，在这个过程中，你还想着要维护市场，保持稳定。你看不到或者装作看不到的是，这些公司的员工们现在仍然在不受保证的安全条件、不合理的工时和薪资下工作，而你派出的普及8小时工作令的革命专员们还在和这些中小资本家打着嘴仗。这些矿工，我的同行们已经受尽了苦，他们不想再等下去了——但你只是希望他们能够等待你的计划。对你而言，现实是分裂的，这种分裂是无比正常而且必须被接受的——人们可以拥有革命的自由，同时还必须听信革命机器的计划。你在努力地做一个革命的裱糊匠，把一场四分五裂的革命团结在你个人之下——我不知道你还能坚持这种状态多久。

做出离开你的决定之前，我和你最好的同志，你的朋友红樱聊了很久。如果说你是革命的“耶稣”的话，那么红樱一定是你的第一使徒，和曾经的我——你最忠诚的使徒一样对你无比忠诚。当年你被天策的那些下作高层逼到无家可归的时候，是她收留了你，和你分享了如今被你发挥得十分自如的“割裂现实”世界观，鼓励你抛弃善良对他们以牙还牙。我承认这种观念一部分意义上的正确性——但她已经快被这种观念反噬了。如果义体科技在多年以后没有取得持续进展，你会被义体反噬至死，就像正在被你的仁慈压制着的她也迟早会被革命之恐怖反噬一般。

叶心，也许另一个我会包容你，仍然对你忠诚无比，但我现在要离开你了——为了我自己，我只能成为“犹大”。我认为，革命和现实本来就是割裂的，这种割裂没有缝补的必要，就应该一直割裂下去，让人们自己来做决定。如果工人们想，那他们就有权随时革命，随时组建自由工会，随时把老板吊路灯，至于造成的后果，他们自己承担——而不需要一个耶稣替他们承担。没有人应当牺牲自己来当他人的神，只要人们意识到自己必须完完全全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的时候，他们才会完全认真地考虑后果。现在你以为自己和希共能够以“家长”的身份管束革命，限制革命的恐怖——这种努力日后仍然会反弹的。他们会依赖你们，当这种依赖失控时，他们会无所适从——适应不了对自己100%负责的这种生活，从而和你们一起失控。

我接下来会在星都游荡，帮助那里的工人们做一些事情。你会听到我的名字，也许是在工人们中间，也许是在人民阵线之类的组织那里。我不会同你为敌——至少没有积极地做这种打算。我很好奇另一个我会如何评价我的行动和你的计划——也许你会跑到神秘能量体那里向她告解，也许她会给你回答。

抱歉，我不想扭曲我的意志来报答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我喜欢你，但我更喜欢我自己。我现在的行动，正是因为我的自私造成的——我曾经是矿工，所以首先会和矿工共情；我不是革命的领袖，所以无法和你的专政机器共情，如此而已。我认为，每个人都会自私，承认自私并且喜欢这种自私，才会有真正的革命。

我一直是一个自私的人——无论是自顾自地和你告别去邻国成为间谍，做一个自己发起自己执行的秘密任务，虽然最后击败了魔头，但是害你一度失去组织信任甚至被捕入狱遭受折磨；还是为了自己对“人类进化”的一厢情愿钻进了神秘能量体，把你抛在这个世界上去追寻成神之路。另一个我已经如此自私了——现在的这个我也是一样。我不否认这一点——谁要是讨厌我的这种自私就尽管来抨击吧，我也一样。我不讨厌我的自私，就像我也能理解你的苦衷一样——只不过，我无法配合你的计划。

我时常在想，要是当初你没有在我被那些资本家的爪牙们包围的时候来救我，我们是不是并不会成为伴侣——而是会像现在这样分道扬镳。

未来我们会面对共同的敌人，那时候我们再相聚吧。祝好。

陆柩

我不想只是这样活下去。
我愿意活在割裂的现实中。